起初,只是想整理那面牆。說整理有些奇怪,牆上並沒有需要整理的東西,只有想要拿下的東西。牆上有,一幅去年的年曆掛簾,上面印著比例不對的水果,葡萄很大,鳳梨很小,就算是前後景也不至於落差如此大的比例。掛簾的後面,是大賣場優惠折扣傳單,黏貼在牆上。靠得住夜用衛生棉,特價69元,現在我只記得這格,我將傳單撕下來時,它還緊緊黏在上頭。
傳單的後面,是滌寫在牆上的字。用原子筆。
媽知道我想粉刷牆面,說好啊,「你弟不知道在後面寫什麼字,寫了又怕我看,用這個貼起來。」「要貼也不找個好看一點的海報貼,貼這個傳單。」「所以我才掛那個年曆啊。」「也不知道他在後面寫什麼……」
已經過了一年多了,那張傳單、那幅年曆,就一直掛在那裡。我說的整理,是想把它們拿下。我想看看傳單後面,滌寫的字。但為什麼過了一年多呢?我每次回來,就看著它們,看著他,一次一次。習慣了也就不會想,但有時會想起來。
刷牆面的前一天,媽跟我站在傳單前。媽先動手去撕其中一角。右下角,撕開是空的,沒有字。「沒寫字他貼這個要幹嘛?」媽又撕了一塊,還是沒有。第三塊,有了,大大的幹字跳出來。
「喔,幹喔。」媽媽的口氣,像是不意外,像是原來如此,像是,揭開謎底。
她沒有繼續往下撕。
「你要刷的時候,再撕好了。」說完,她把年曆又掛回去。
還未撕開之前,我就決定了牆面的顏色。我想要一大塊,一大塊黃色。我沒想黃色能不能蓋過字,我也不真的想要全蓋過去。我想蓋過去,又留下來。我想蓋過媽媽看了會難過的字,我想留下滌寫字的痕跡。
漆買好了。上漆的前一刻,我才將傳單撕掉。中間是空的,四邊是牢的,傳單的邊邊被留在牆上。我開始讀滌寫的字,頭兩個字是大大的自由;接下來,是對世界的恨嗎?對社會的恨?還是怒氣?還是對他人的?對自己的?最後是幹。
我讀著。讀完後用手機拍下,開始上漆。
黃色自然是蓋不過的,甚至讓字更加明顯。漆乾之後,我上壓克力顏料,橄欖綠與白色,順著滌的字跡點,點到後來,像是森林。我望著那傳單中心,那唯一被黏貼的點所留下的,像是魚的形狀,像隻魚,那麼,就讓他變成魚。魚的旁邊,有小房子。
我一邊點著森林,一邊想像這幅畫未來的樣子。一隻魚,往森林游。森林外有牆,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牆。牆阻隔了心,沒有心的人,就可以過著平靜安穩的日子。而有心的人,有影子的人,會被放逐到森林裡。
畫這幅畫前的那天晚上,我走路去三餘,把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找出來,翻開。
「心不是拿來使用的東西。」我說。「心只是在那裡而已,和風一樣。你只要感覺到它在動就好了。」
一隻魚,會不會孤單?但這是撕傳單時留下的痕跡,剛好就是一隻魚,小房子,以及四周的牆。而牆在撕下傳單時,有了缺口,隨時可以游出去。
我刷上淡淡的海。
◆
最後,我將滌房間全刷了起來。
2023年1月13日 星期五
起初,只是想整理那面牆
2022年8月21日 星期日
正常也好,不正常也好
因緣際會,答應了一個線上讀書會的邀約。本來是說他們先聊,我晚點再上線,跟大家簡單聊半個小時,沒想到後來聊了一個小時。互動過程中有個問題我不太明白,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有回應到對方的問題,是否有接上線。後來書店主傳訊息跟我分享了提問者的狀況,我讀了之後重新回想了自己的回應,又有了一些新的思考。
我將我的想法回覆給書店主。回覆之後發現,這是一個關於「什麼是正常」的思考。知會店主與提問者後,分享如下:
◆
昨天當下,我確實不太明白鈞翔想問的問題,我怕我弄錯他想問的,或是無法catch到他想問的,導致無法對上話。老實說,最後我仍舊不確定自己真的明白他的問題,只能抓一個自己能夠回應的點去回應。而看了你的分享後,發現昨自己的回應似乎有點誤打誤撞,回應到了一些。
「滌有什麼正常的面向嗎?」老實說聽到這個問題的當下,我第一個直覺反應是:正常的面向?很多啊,滌跟我們一樣要吃飯要睡覺,難過的時候會哭開心的時候會笑,這些都是正常的面向啊,但真的是要問這個嗎?然後我又想,所謂的不正常,是因為不正常被凸顯出來,但若真的要比,其實正常的面向比不正常多吧?不正常的面向反而是少數。
大部分的時候人們會看見不正常,而認為正常是理所當然。這裡的不正常是中義詞,意指特別高的、特別矮的,特別大的特別小的,在一群之中會被看見的那個,但除了那因為不正常而被凸顯的,其他部分不就跟多數一樣正常?一樣兩個眼睛兩個耳朵一個鼻子一個嘴巴?一個腦袋一個心臟。
昨天我回應鈞翔的其中一句話:「跟滌對話的時候,就覺得他很正常啊。」當下我不確定「自己在講什麼」。我跟滌說話的時候,滌跟平常一樣是滌,他那些不正常的面向有因此變正常嗎?但現在我明白自己在說什麼了,跟滌說話的時候覺得滌很正常,是因為我了解他了,我了解那些對他人來說奇怪的行為,了解之後就不會覺得有什麼不正常。或者這樣說,跟滌說話的時候,滌從「奇怪的人」變回一個「人」,他從一個我原本不了解、奇怪的人的身分,回到了一個人的身分,在這樣的狀態下,正常與不正常消失了。我可以說我覺得很正常啊,也可以說那些不正常依舊存在,但我不以為意。那些不正常,不就是跟我不一樣的地方而已嗎?但每個人不都有跟他人不一樣的地方嗎?這有什麼奇怪的呢?
你在訊息中寫到你對鈞翔說:「就像我跟你說話從來不覺得你有什麼不正常。」我想,這或許就像我跟滌說話時,我也不覺得他有什麼不正常一樣。
當我們有機會認識對方,正常也好,不正常也好。
◆
以上是我回給店主的訊息。回覆之後,我看了最後一集禹英禑──〈雖然奇特又古怪〉。禹英禑真的很勵志啊,但不是每個「奇特又古怪」的人都像禹英禑那樣可愛。如果奇特又古怪的人的外表看起來並不可愛,那麼,人們是否能發現他裡面的可愛呢?
2022年8月12日 星期五
連結
朋友巧遇,傳來了照片。北上幾次,我自己是還沒有機會遇到。
◆
「你不要給他買飯了。」我對媽說。你幫他買飯,他又嫌,這樣是何苦。但我現在想,如果連買飯這樣的事都沒有了,連那一點能夠表達關心的表現都沒有了,雖然滌總是不屑,那滌是不是連走出房門取食都不用了?
黃律師說,因為沒有聯繫,所以那些人沒有羈絆,沒有線牽著他們。沒有羈絆,什麼事情都可以去做了。我聽著的時候很想哭。
可是有時候,不是沒有羈絆啊。是不知道該怎麼做。不知道能做些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才是好的。
──廖瞇,《滌這個不正常的人》,節錄。
◆
好奇潘柏霖為什麼選這段?寫了訊息問他,他說:
「因為我覺得買飯這個橋段剛好呈現了人物彼此的位置(或者說人物間的動能),算是滿能代表整本書想談的東西(彼此的位置,試圖理解彼此不得其門而入,想放棄但還在嘗試的狀態)。
另外購買食物本身可能算是很常見的試圖關心他人但不知道怎樣關心比較好的方式,選的時候是希望這段可以讓一般公車捷運上的路人看到的時候,能更同理這本書想說的東西(就算可能一般人家中沒有像是滌這樣的家屬)。」
說真的,寫的時候我沒想到,買飯會是這樣的連結。寫的時候只想真實描述,當下的狀態,當下所想的事,我沒想到讀的人會有這樣的連結。
媽媽不確定滌是否想要,不確定滌對此連結的真實想法,但只能透過如此,去表達愛、表達關心。同樣的行為在不同的時候,呈現出不同意義。而這個連結,一直到了最後。
2022年1月13日 星期四
姊姊
阮鳳儀的《姊姊》,15分鐘的短片,超級好看。
說「超級」是因為,我沒想到會這麼好看。因為《美國女孩》已經夠好看了,而《姊姊》在處理姊妹情感的細膩程度,又更超出我想像。我在想是不是因為只有15分鐘,所以必須非常聚焦,將重點全擺在姊妹的互動,特別是姊姊身上。
而我說的「好看」,也不是因為表面好看,而是被裡面細膩的情感吸引,連結到自己的經驗。有那麼多故事在講手足,手足的故事那樣平凡,為什麼我還會被這樣的故事吸引?因為它喚醒了我的記憶──對,就是這樣,妹妹很煩,或弟弟很麻煩。然後那個煩不是妹妹或弟弟「本身很煩」,而是當妹妹或弟弟處在自己和朋友之間,那就很煩。對還是小孩的姊姊來說,朋友更重要,獲得同儕的認同更重要──他們會不會因為我妹妹或我弟弟,而不跟我玩?姊姊不想要妹妹弟弟加入。但是當自己真的把妹妹或弟弟推開的時候,又覺得他們很無辜、很可憐。但這只有姊姊自己知道。
《姊姊》裡有一幕,一群小孩在玩,後來有人嬉鬧的拿走妹妹的髮箍,不還給妹妹,妹妹的髮箍開始被扔來扔去,後來被扔到姊姊手上。姊姊接到髮箍後也高高舉起,不給妹妹,這時的姊姊不是姊姊。但當妹妹叫著「姊姊……還我!」這時姊姊的表情又變成姊姊了,「她是妹妹耶,我應該要站在妹妹這邊,可是這樣大家會不會就不跟我玩了?」姊姊的表情彷彿有這樣的OS,但最後她還是把妹妹的髮箍扔了出去。(這讓我回想起以前我好像也對我弟幹過類似的事……)
我不知道沒當過姊姊的人是否可以馬上明白這種關係與情感?當然,姊姊也不是只有「這種姊姊」,也是有那種超級愛護妹妹弟弟的姊姊。我媽有時會說,人家當姊姊的,都會很愛護照顧弟弟。這時,我就很感謝阮鳳儀拍出了《姊姊》,對,我小時候就是《姊姊》裡面的那種姊姊。
但是姊姊,也是有跟妹妹弟弟玩在一起的時候。通常是,只有他們兩人的時候。《姊姊》的最後一幕,姊姊跟妹妹在浴缸裡一起玩泡泡的畫面,讓我想起小學時候,有天我帶回一隻小鴨子,同學送我的小鴨子,學校外面在賣的那種小鴨子。我帶了小鴨子回家,我讓小鴨子在家裡地上走路。那時家裡的地板是磁磚,我怕小鴨子冷,就拿了毛巾給牠鋪在地上。但我拿的是弟弟的毛巾。
忘了為什麼一開始弟弟不在家。後來弟弟回家,看到我用他的毛巾鋪在地上給小鴨子,就哭了。但看到小鴨子很可愛,就又笑了。我跟弟弟都沒有養過動物,那是家裡第一次有除了人以外,會動的動物。我跟弟弟看著小鴨子在家裡走來走去,覺得很新奇。
後來我們一起給小鴨子洗澡。肥皂泡泡不小心弄到小鴨子的眼睛,我們一緊張就把小鴨子的頭壓到水裡。還好只壓一下,小鴨子頭抬起來後,拼命甩水。我跟弟弟一起把小鴨子吹乾,給小鴨子保暖,放進紙箱裡。
可是那天晚上,小鴨子不知道為何一直叫。隔天早上,我發現小鴨子跛腳了。我沒有跟弟弟說,自己帶去學校。早自習時,班上男同學指著小鴨子說哈哈快要死掉了,當他說哈哈哈要死掉的時候,我已經出拳了。但我沒打到那個男生,他閃開了。我的拳頭捶到牆壁,關節破皮滲血。
後來,小鴨子的叫聲越來越小,死掉了。
我沒去升旗,自己一個人把小鴨子帶去學校花圃,挖了個洞,把小子鴨子埋起來。
我忘了我後來是怎麼跟我弟講這件事。但我一直記得我跟我弟一起幫小鴨子洗澡,我們看著小鴨子甩水,我弟臉上的表情。
2022年1月2日 星期日
他給我一團草莓衛生紙
遠遠的我看到他站在廚房,手拿著一團衛生紙。他將頭湊近衛生紙,用力吸。我聽見他說,「好香,」又用力吸了一下。
我不確定他在幹嘛。
我拉開紗門,走進客廳。這時他朝我走來。他朝我走來,我很驚訝,平常時候他是不可能主動往人的方向走,而現在他竟然朝我走來?他走過來,站定在我面前,又把頭湊近手中的衛生紙,吸了一口。接著他伸出手,他想把那團衛生紙給我。
我不曉得那衛生紙是什麼。
「剛剛你放草莓在上面,現在都是草莓的香味。」
噢,是我放草莓在上面的衛生紙。今天我剛回到老家,我帶了幾顆自己種的草莓,想分給爸媽,也分給他。到家的時候他不在房間。我取了張衛生紙,把草莓擱在上頭,放他桌上。我不確定他會不會吃。
所以他已經吃掉草莓了?我很開心。他願意吃代表他接受。可是給我衛生紙是什麼意思?
他說,好香。「我一進門就聞到草莓的香味。這是你自己種的吧?真的好香,好濃郁。我把草莓吃掉了。這個衛生紙……」他朝我走了一步,手又伸向我,「這個衛生紙好香,都是草莓的味道……」
他要我聞嗎?
我看著他手中揉成一團的衛生紙,我有些猶豫。現在這種時候,好嗎?
那是2020年春天,正是新冠肺炎疫情剛升溫的時候。雖然我心裡知道,滌平日不與人接觸,不與人同桌吃飯,不在外飲食,不與人交談,不搭電梯,不搭乘大眾交通工具,更不要說去人多的地方──這樣的他,幾乎沒有感染新冠肺炎的可能,但當他把衛生紙遞給我的時候,我還是猶豫了一下。
這種時候你要我聞你聞過的衛生紙,這種近距離的接觸好嗎?但當我腦袋閃過這樣的念頭時,我又想,如果我真的說出這樣的話他大概會歪頭吧,歪頭的意思是覺得我蠢。
滌沒有戴過口罩。
跟滌聊過戴口罩的事,他覺得戴口罩很蠢。「口罩有全部密封嗎?這邊是洞,那邊也是洞……」他用手指著臉頰兩側,描出那口罩無法完全密封的空隙。我試著跟他解釋,這是要減少正面的飛沫。他一臉不以為然的表情。
「戴口罩要怎麼呼吸?是要我死嗎?無敵星星啦,叫你們吃無敵星星不聽。免疫力提高就好啦。」滌說的無敵星星是大蒜。他每天吃大蒜。
我說,要每個人都提高自己的免疫力來對抗病毒太天真,戴口罩減少傳染比較實際。他還是一臉不屑。「戴什麼口罩……」他的臉就是那樣的表情。滌確實不需要戴,他沒有與人近距離接觸的機會。什麼室外1公尺,室內1.5公尺,對他來說那都還太近。他幾乎不會與自己以外的第二個人同時在一個空間裡。爸爸在他的房間裡,媽媽在她的房間裡。媽媽走出來在廚房和客廳的時候,滌在他的房間裡。
真是完全執行防疫期間的社交距離。
當然,對滌來說不是執行,是需求。防疫距離對他人來說是不得不配合遵守的「要求」,而對滌來說,距離是他覺得自在的「需求」。
看到歐美國家的民眾就算可能染疫也要去海灘,人與人擠在沙灘上曬太陽喝啤酒互相擁抱,這樣的事在滌眼中大概很不可思議吧?喔不,搞不好滌根本不在意,他似乎不太在意這個世界發生的事。但真的嗎?如果台灣是疫情嚴峻的國家,那滌會有什麼變化嗎?
滌似乎,沒有因為疫情而有什麼變化;我的意思是,疫情對他的生活沒有影響。對我來說影響也不大,雖然在初期也曾擔心過口罩夠不夠的問題,也感受過不習慣在口罩裡呼吸的感覺,但除此之外實際的影響不大。我是自由文字工作者,又住鄉下,疫情對我的工作與生活沒有太大影響。與其他國家比較,台灣的影響相對也算是小,至少牽涉到生死層面的範圍小,但還是影響了人們的移動、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以及工作型態──而這些恰恰都與滌無關。
不搭大眾交通工具就沒有移動傳染的問題;不與人接觸就沒有必須保持距離的問題;而不工作……就沒失業的問題,也沒有在哪裡工作的問題。當疫情對人們生活的影響越大越久,我越感覺滌似乎與世隔絕──與世隔絕,與他身處的這個世界隔絕。在疫情之前他就與人保持距離了,他就自我隔離了,他已經讓自己在家裡的小房間,跟這個世界隔離了十多年。這個世界不論有沒有發生疫情,他都「一樣」,一樣不與這個世界建立連結。他明明跟我同樣生存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卻像是活在平行時空。
可是現在,他距離我不到一公尺,拿著剛剛自己聞過的衛生紙要我聞──這個突然拉近距離的舉動,卻因為他的與世隔絕而不需擔心──因為他不與人接觸不與物接觸,不搭電梯也就不會觸碰到他人按過的電梯按鈕、不進商店也就不需要握住他人曾握過的手把;他唯一會去的就是門會自動叮咚打開的便利當店,而且他只在夜間無人時去……所以我根本不需擔心他有感染的風險?所以我可以放心的聞?因為他在意距離,所以現在我可以不用在意距離?
但究竟有誰會不斷的嗅聞殘留在衛生紙上的味道?有誰會把自己聞過的衛生紙拿給別人聞?他完全用自己的方式活著,在這個世界裡活在自己的世界,像活在一個虛擬的泡泡裡。但如果真的有虛擬的泡泡就好了?他就可以隔絕那些他討厭的聲音和味道?
他與這個世界保持距離,可是又對我遞出了草莓衛生紙。他對我遞出草莓衛生紙,想跟我建立連結,這是兩年前我無法想像的事。在我與滌還未再次建立連結之前,我們是不說話的,更不要說他現在做出的這個難以理解卻又令人感到莫名親密的舉動。
人真的可能與世隔絕嗎?我想著。就算他再怎麼討厭這個世界,但他還是讓自己活在這裡?那麼,這裡應該還是有他喜歡的東西?比如,我帶回來的那幾顆草莓,那張沾染了草莓味道的衛生紙?
他喜歡的方式好奇怪。但他從他的世界伸出了手,想跟我分享草莓衛生紙。他從他的泡泡伸出了手,伸進這個世界。
我看著他。我接過草莓衛生紙(先確認了沒有沾到什麼奇怪汁液),拿近鼻子聞了一下。果然,有草莓的香味。
因為我先推開了那扇門嗎?
──收錄於《孤絕之島──後疫情時代的我們》
◆
這篇是去年5月13日寫的。寫完交稿後,台灣進入了三級防疫警戒,真的是沒有想到,不會想到。但外國疫情都蔓延成那樣,台灣何其有幸能夠倖免?5月15日,在我回高雄的那天,台灣爆發本土確診180例,那時我才深刻感受到在疫情中的無處安放。
無處安放,於是我又寫了一篇小小的後記,在〈他給我一團草莓衛生紙〉之後,記錄自己無處安放的心情。那時我才深刻體會到我能與滌好好說話,是因為我們拉開了距離。無處安放,我記錄了這樣的心情,但我沒想到那個時刻,是我最後一次與滌活在同一個空間裡。
去年八月,滌離世。這是五月的我完全不會想到的事,我想他自己也沒有想到。
我看著《孤絕之島》的封面,黑夜裡亮著一盞燈,有個人站在窗前向外看。滌也經常向外看,但他想的不是想出去而不能出去,他是自願待在房間裡。在疫情隔離大家之前,他就已經自我隔離了;與他人隔離,是滌的日常。
現在的我回想起他給我那團草莓衛生紙的樣子,他的動作,他拿起衛生紙嗅聞後又遞給我,那麼奇怪,那麼可愛。我奇怪又可愛的弟弟,你是那麼令人難以理解。寫的時候沒想到這會變成一篇紀念文,給我在我心裡面的滌。
◆
《孤絕之島》邀請三十四位寫作者,寫下各自的疫情時代。
2021年12月17日 星期五
我很久很久,沒有進電影院看戲了
我很久很久,沒有進電影院看戲了。一方面是因為現在住鹿野,更大的原因是,我越來越少主動去人多的地方。去人多的地方多半是因為工作需要,或什麼什麼原因必須。而看電影更是,近年來我都是在家看電影,窩在小小的房間,看電影時可以隨自己的狀況情緒起伏,不需顧慮身旁的陌生人。
所以,今年去到金馬影展看《美國女孩》是機緣,但除了機緣還要有那麼一點「想要」。在收到《美國女孩》劇本書的編輯邀約看戲時,當時我想,我人又不在台北,實在很難特地北上看電影,而且就算想看,之後有機會在家看就好了。而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因為工作需要北上,發現電影上映時間就在工作的前兩天,「要答應嗎?要答應嗎?」這個巧合讓我思考答應的可能性。雖然覺得時間似乎可以安排,但我好像有點怕去戲院看這部電影,因為它是導演阮鳳儀的親身故事,它在講家人之間複雜的情感;一方面我怕它講得太深刻令我在戲院情緒失控,另方面又怕萬一我沒有被擊中而無法寫序,那不是很失禮?
觀影後的結果是前者。傷腦筋,那眼淚真的是再多一點鼻涕就會出來,就必須換口罩的地步。電影結束後在跑片尾字幕時,我根本沒辦法看。我把眼鏡拿下來,哭那種沒有聲音,卻一直流出來的眼淚。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眼淚,我也在想。我的問題就是會忍不住一直想,一直想要用腦袋想,但為什麼我不能好好的哭就好了呢?我突然想到我哭成那樣很有可能是,我弟過世時我沒有在第一時間大哭。我一直沒有大哭,所以現在眼淚分散從別的時候跑出來。
電影快結束時,有一幕是女兒躺在媽媽的腿上,媽媽幫女兒掏耳朵。媽媽對女兒說:「媽媽好愛妳,妳知道嗎?好愛好愛。」
我想到我弟將離開世界而我們卻不知道的那天早上,我媽說她抱著弟弟。我想著弟弟已經多久沒有讓人碰到他了,我想著媽媽已經多久沒能抱自己的小孩了。那樣相似的姿勢,孩子的頭枕在媽媽的腿上。媽說弟弟一直不願意去醫院,但最後靜靜的躺在她的腿上,讓她抱著。
我想起我跟爸爸在家裡的房間,等醫院的電話。因為新冠肺炎的緣故,就算進加護病房後家屬也不能在醫院陪病。那天凌晨四點多,我接到爸爸打來的電話說弟弟入院,原本以為只是要進院治療,而第二通電話變成進了加護病房,「可能一週,也可能這幾天,」爸在電話中這樣跟我說。我買了車票趕緊從台東回高雄,卻只能在家裡等候。晚上八點,醫院來了電話發病危通知,要我們隨時有心理準備,可能就是今晚。電話掛掉後,爸爸靜靜地說完醫院交代的話後回到房間,過了一會我聽到像是笑聲的聲音,後來才發現那是爸爸在哭。
我好像沒有聽過爸爸哭。印象中爸爸沒有在我面前哭過。爸爸可能太久沒有哭了,他哭的聲音像是在笑。
所以當我看到演爸爸的莊凱勛,在獲知小女兒只是一般肺炎而不是感染SARS後,那因為壓力放下之後在樓梯間的大哭,我的眼淚就直直地掉下來。我忍不住想到我爸。現在回想竟然那樣巧合,戲中的小女兒因為SARS疫情必須被隔離,而我的家人也因為新冠肺炎疫情的緣故無法陪在弟弟身邊—那種處在害怕與擔心,卻又必須與家人分開的處境,這種相似讓我幾乎無法停止自己的眼淚。
我好像寫太多自己的事了。這是《美國女孩》劇本書的推薦序,我卻寫了那麼多自己的事。但之所以推薦就是因為共感,共感就是彼此經驗與感受的連結。《美國女孩》的故事很簡單,它想說的是家庭裡的「每一個人」之間那複雜微妙的感情。不只是女孩芳儀,還有媽媽,還有爸爸,還有自己的手足。我看到媽媽林嘉欣做化療時,那個必須忍受身體不適和心理不安的表情,就想起自己的媽媽在忍受暈眩時的表情。我想起弟弟與媽媽之間的爭執,弟弟生氣媽媽為什麼不能對自己再好一點?我看著媽媽林嘉欣打果汁,就想起我媽媽切水果;媽媽會把家裡的水果都切好放進小盒子裡,讓我回老家時早上起床吃早餐時就有得吃。我看著媽媽林嘉欣因為身體不舒服而鬧脾氣,「你們都不要做,我來……」就想起我媽也會鬧脾氣,而作為女兒的我和作為她伴侶的我爸卻無法體諒的說:「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講嗎?」
好多好多的細節,好多好多的連結點,包括,「我希望你好,你為什麼不能聽我的呢?」在戲的後段,我看到了馬的隱喻。但這就不說破,留待讀者與觀眾自己去看。
電影結束後,我與編輯見了面。我說我能寫序,跟她要了劇本書檔案。劇本書與電影不同在,讀者必須去揣摩對白,也能藉此感受演員從文字劇本到演出所做的努力。書中還有編劇阮鳳儀與李冰分享劇本如何成形的過程,也讓我藉此思考紀實故事改編為電影,那中間的距離與變化。而無論那中間的距離與變化如何,《美國女孩》之所以能打動我,是因為那裡面真實的情感,以及演員感受到那真實情感後,替角色所注入的靈魂。
──《美國女孩:電影劇本與幕後創作全書》推薦序
2021年11月19日 星期五
2021年9月9日 星期四
昨天終於夢見滌了
今天要回鹿野。昨天終於夢見滌了。
說是昨天,其實是今天。今天凌晨起來尿尿又回頭睡,滌就來了。在夢裡,我跟滌在客廳,亮亮的。現實中滌跟我從來不在亮亮的客廳說話,當然我指的是,長大後的滌。我說你來了,怎麼現在才來。我看到他我就哭了,我說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夢裡的滌其實樣子很好,所以我的意思是你怎麼把自己弄死了。
「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我對滌說。滌翻白眼,他不以為然的時候就會翻白眼。但接著他就笑了,那個笑容混合了小時候的臉。我摸他的臉,現實中我從來沒有摸過他的臉。滌對著我笑,在夢裡他什麼話也沒說。
2021年9月7日 星期二
遺產完稅與繼承,今天終於全部跑完。
遺產完稅與繼承,今天終於全部跑完。既然都走過這一趟,就留個紀錄備忘。以下簡單條列:
1. 請醫院開立「死亡證明書」。
2. 到戶政事務所辦「除戶謄本」。
說是「除戶」,但如果離世者不是戶長,應該不算除戶(因為戶長還在),但現在通稱「除戶」。除戶後,戶政會給你一張新的戶籍名簿,你再申請「現戶全戶含非現住人口」的戶籍謄本,這就是所謂的「除戶謄本」。
3. 到國稅局申調離世者的「財產清單」。索取「遺產稅申報書」(也可上網下載)
有些財產不在清單內,比如基金、保險,就要自己如實申報,沒有申報的話無法辦理繼承。若離世者的財產龐大,可向國稅局申請「金融遺產查詢」(但需要約一個月的作業時間)。若財產簡單,可親自跑金融機構辦理離世者的資產證明。
4. 到金融機構辦離世者的「資產證明」
(1) 此資產證明是之後國稅局要辦完稅用。
(2) 離世者若有保險,建議先跑保險公司,因為理賠資料出來的時間約需一個禮拜(快的三到五天)。銀行的資產證明作業時間比保險公司快。
5. 資產證明完備後,就可到戶政事務所「申報遺產稅」,跑完稅證明(或免稅證明)。
6. 取得完稅證明(或免稅證明),就可至銀行辦繼承。
繼承所需文件,除了完稅證明,以及被繼承人與繼承人之身分資料等,還需準備「遺產分割協議書」。這很妙,其實弟的遺產全部會轉回媽的名下,但因為爸爸也是法定繼承人之一,所以在流程上需要擬定一份「遺產分割協議書」,協議這些遺產全部由媽媽繼承。有點神奇的步驟,因為根本就沒有分割,但就是一個要跑的流程。
備註:
1. 以上流程其實也不複雜,但因為剛開始並不清楚順序,以及究竟需要哪些資料,所以花了不少時間詢問與確認。比如:要辦繼承前,需先辦完稅,而辦完稅需要先有資產證明。但第一次去銀行詢問繼承時,行員並沒有跟我們說要先辦資產證明,只跟我們說要先去國稅局辦完稅。後來去到國稅局才知道,辦完稅要資產證明......所以又繞回銀行辦資產證明。(鬼打牆,還好是我在跑,不是我媽在跑)
所以寫下簡單的流程,讓有需要處理遺產稅的人有個大概的概念。
2. 這次的遺產稅申報與繼承,並沒有處理到土地和房地產。若有,就需要跑地政申請土地登記之類的(詳細資料請自己查)。
3. 跑完稅與繼承流程時,幾乎每個單位都會用到「死亡證明書」與所謂的「除戶謄本」(前面解釋了,其實就是「現戶全戶含非現住人口--戶籍謄本」)。雖說有些單位可用副本,但有些單位需正本,建議可視資產的複雜度來決定你需申請的份數。
比如,「死亡證明書」的部分,我這次總共用了8份──申請火葬1份、樹葬1份、戶政申請除戶1份、國稅局財產清查1份、遺產稅申報1份、國民年金申請喪葬津貼與遺屬年金1份、銀行與保險公司共4份。
4. 各個單位在接受申請時,所列出的準備資料經常都會有:
(1) 往生者除戶謄本
(2) 往生者全戶戶籍謄本
(3) 繼承人現戶戶籍謄本
但其實戶政現在會將這三種資料打在一起,叫做「現戶全戶含非現住人口--戶籍謄本」。所以如果有單位跟你要上述三種謄本,你就是給他「現戶全戶含非現住人口--戶籍謄本」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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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跑完後,我爸說,這樣你有經驗了,「下次輪到我跟你媽,你就有經驗了。」我說,這種經驗還是不要有比較好。爸說,人都會走啊。我說我知道,但這經驗來得太早。
2021年9月4日 星期六
好人
這幾天遇到很多好人。我說的好人,是指本來不認識,因為工作或因為要處理事情才接觸到的人。在需要的時候,有人願意花時間花力氣在自己身上,我覺得很……幸運。好像也不是幸運,而是……一時想不到要怎麼說;總之,我很感謝那些無私的善意。
第一個是新興區稅捐稽徵處,處理遺產稅申報的小姐。那天本來我想先找稅務志工,因為關於基金保險部分的表格,我不曉得該怎麼填寫,但稅務志工好像還沒來的樣子。我抽了號碼,問了窗口今天下午是不是有稅務志工呢?那位小姐說應該是有喔,接著她看了看,她好像也沒看到人。「什麼事嗎?」小姐問。我說遺產稅要申報,但有部分表格不會填,想請教稅務志工。「你資料文件什麼都備齊了嗎?」我說備齊了。小姐說那問我好了。
通常收件窗口應該不會有空處理諮詢的事吧?諮詢多半會有負責諮詢的窗口,或是志工會協助處理。但當天志工還沒來,而那位小姐說可以直接問她。當然有可能是因為那時她手邊沒有案件,所以有空,但詢問的過程我還是感覺到她的耐心。我先問了什麼資料應該要怎麼填,填在哪個欄位,先問過一輪後,我說那我去旁邊的桌子填,填好後再請你幫我看。
小姐非常有耐心,還提醒如果是美元計價,記得要以死亡當日的即期匯率換算為台幣。總之跑過一輪後我也算上了一課,發現沒有想像中的複雜,就是需要花時間慢慢做。
第二是益昌相機維修的兩位老闆。兩位老闆是兄弟,人都很好,我拿底片機去修,順便請教關於相機的種種問題,有些問題實在是……問了之後覺得自己問得實在太淺,但他們還是願意回答,然後建議我可以先去做哪方面的功課。我坐在櫃檯前問老闆問題時,剛好一直有人來維修或取件,老闆會跟客人說明相機問題,以及他們做了哪些處理,我一邊看一邊聽一邊覺得好像上課一樣;對老闆來說可能沒有什麼,但對我來說都是知識。最後我問老闆,我之後可以再找時間來,坐在這裡看你們收件取件嗎?我怕打擾到你們工作,但又覺得這樣可以學到很多東西,所以想問問看,我會很安靜。老闆說可以啊,可是這樣很花時間喔,而且有時候可能一整個早上都沒有人喔。我說想了解一件事本來就需要花時間,你們願意讓我來我就很感謝。老闆點點頭說,那你就來吧。我說需要先跟你們約時間嗎?老闆說不用,你就直接來。
第三個是健康牙醫的王醫生。這個醫生很好笑,他看牙齒的時候會一直碎唸,「你這個牙齒怎麼補成這樣?都亂補,牙齒不要亂補,等一下幫你處理掉……」「你這個門牙前面這樣,我看得很不舒服,很不喜歡,我會幫你都處理掉……」我本來只是去看左邊下排後端裂開的臼齒,七月時在鹿野就裂開了,但那時疫情未緩,一直沒有處理,結果王醫生一看,就開始整頓我的牙齒,有一種「你來我就是要全部幫你看完弄好」的FU。所以昨天弄了三顆,今天弄了六顆(原來我有那麼多顆牙齒可以弄?我還以為我的牙齒還不錯?)因為看在王醫師眼裡那些牙齒都不合格(他說之前被亂補,所以牙齒不平整的地方都被汙染了)(其實我不太懂被汙染的意思……),而這樣弄了那麼多顆牙齒,每次只收掛號費一百元(去了兩次,總共掛號費兩百元)(我記得很多牙醫診所,去一次只幫你弄兩顆牙齒)。下禮拜一還要再去一次,因為還有他看不順眼的牙齒。「幫你都弄好之後,以後你每天乖乖用牙線都不會蛀牙。來我這邊看的都不會蛀牙……」
感覺如果弄好之後沒有好好照顧牙齒,再去那邊看就會被唸到死。我是很討厭被唸的人,但不曉得為什麼這位王醫師唸起來覺得很好笑。「智齒趕快去拔一拔,你那顆臼齒蛀牙就是因為你的智齒……」好了我知道了我會去拔。
2021年9月2日 星期四
你看他小時候也是很可愛
還有待辦之事的文件還在等,下週才會回鹿野。在家裡的時間長,生活竟也養出了規律。爸媽漸漸回到他們自己的規律,而我有我的規律。早上六點起床,尿尿洗臉,拿麵包出來退冰,然後做操,晨寫,寫完吃早餐。早餐後若今日有待辦事項就去做,若無就繼續整理訪談資料或蒐集資訊。
在家的時間長,我開始問起爸媽年輕時做沖印的工作。剛開始時,我想著我是不是太快進入工作了?但想想也沒必要迴避。不需要是某種樣子才是在乎,不需要是某種樣子才是在意。
媽媽非常適合受訪,我的意思是,她會講得很細。她還會主動說,「我想到我們以前打相片要做的訓練,你要不要聽?」我說當然,我很想知道。爸爸就是另一種樣子,他會一直重複他講過的事情,我得提醒他,這個你講過了,然後努力去挖他沒講過的。但爸爸的記性很好,比如媽媽提到從前他們短暫待過的沖印公司,但她忘記名字了,「你問老爸,看他記不記得?」我一問,爸就開始講,不僅講出了店名還講出了很多別的。爸爸的腦袋像電腦,他不會主動輸出,我得先下關鍵字;下對關鍵字後,資料就會跑出來。
最近看爸媽年輕時候的照片。其實多半從前我都看過了,但我不曉得那些照片的意義。有時文字會限縮照片的意義,但沒有文字,觀者有時無法讀出照片隱含的訊息。照片所釋出的訊息,視觀者與照片的關係決定。
翻照片時翻到弟弟小時候的照片。「你看他小時候也是很可愛……」我以為媽媽會哭,但她沒有。她就是一張一張照片看過去,然後說著那時的生活。
2021年8月29日 星期日
滌給的錢
我想把那些行政事務一一記下。想了想,又停。又想想,還是記下。
滌的遺物很少,除了衣服褲子球鞋、電腦,從前看的書(很早很早以前的書了,他後來都只看網路上的資訊),幾乎,沒有了。所以花最多時間的,反而是媽幫滌買的基金、保險。這些媽因為擔心滌可能永遠無法在經濟上自立,擔心自己先走而替滌做的各項與錢有關的事,現在都用不到了。滌未來用不到了,但錢還是在那裡,需要處理。
本來就是媽媽的錢,但因為在滌的名下,所以滌走了要辦繼承,爸媽是繼承人。要辦繼承得先被遺產稅申報,要辦完稅,處理完之後銀行才能辦繼承移轉。而這一切不是從國稅局先跑,而是得先跑銀行做資產餘額證明,保險公司的保單也都得一一去做保單價值證明,拿到證明後再填寫遺產申報書,再跑件,完稅核發後再去銀行辦繼承移轉。全部辦完可能是,九月第二週的事了。
媽說,「我真是替自己找事。替你找事。」
我說不要這樣說,誰知道。你真的是為滌的未來做很多打算,「誰知道會用不到……」甚至國民年金他自己也不用到,「反而是我們兩個老的可以領到遺囑年金……」媽說。
爸說,竟然是在滌離開之後,拿到滌給的錢。
2021年8月26日 星期四
好奇怪的感覺
廚房洗碗槽的菜瓜布、擦桌子的抹布、擦地板的抹布、吹風機放哪裡……這些細微小事,逐一跟媽媽確認。我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在高雄老家待超過一週的時間,現在卻是因為滌不在了,所以留了這麼長的時間。
一方面是因為滌在時的生活空間,我若回家待得太久,對四人都是辛苦。這很微妙,回家跟滌說話、跟爸媽說話,是抒壓緩解,但住得太久卻會讓原本就緊迫的生活空間,變得更加壓縮。現在,滌不在了,房間門不用再關起來、客廳餐廳的燈都可以打開,整間房子突然變大了。好奇怪的感覺。
好奇怪的感覺。滌離開是這麼一件無可復返的事,卻帶來在生活空間中放鬆的感覺。放鬆,我問自己可以這樣感覺嗎?但是不可以嗎?
昨天我在滌的房間,現在我還是都叫滌的房間,跟他說話,像從前跟他說話一樣。喔不,當然不可能像從前,從前是一來一回,現在我只能自己說了。但很奇怪,我不覺得孤單,真的很奇怪。
昨天我在想,滌現在在哪裡?這個問題不是真正的問題,我不是真的想知道他在哪裡。只是我想到從前,我想到人死這件事,我都覺得,死了就沒有了,我一直這樣覺得。但是昨天,這整個禮拜,我發現我會去想他會在哪裡?他會有感覺嗎?他會感到平安嗎?他會感到自由嗎?還是他什麼都不會有感覺?他什麼都不再是,不再有?僅有的是,我們這些活著的人腦袋裡的,他的樣子?
我從前不會去想死的那邊的事,因為我無法知道,想了也不會知道。現在我仍舊不覺得想了會知道,只是會忍不住去想。我會去想,但不是想知道答案。我不是在問答案,我只是在想。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寫出來,以後應該可以比較自然的談這件事。
我弟於2021年8月18日晚間10點41分離世。走得很快,應該沒有痛苦太久。
很奇怪的感覺。很奇怪。我聽到我爸說救護車載他入院時,我心想,他因為飲食問題身體已經出了狀況,現在願意入院檢查治療了那麼應該是好事。在我訂了票等待回家前,我爸又從醫院打電話來,「弟弟已經住加護病房,醫生說他的肝已經不行了,最快一兩天,最慢一週。」
所以我根本就來不及,我回到高雄時,弟已經在加護病房裡無法探視。再接到加護病房的電話時,已經是,要準備後事了。前後不到二十個小時。好奇怪的感覺喔,在前往加護病房的路上,我還在想,最後我要跟滌說什麼,他能不能聽得見?會不會我什麼都說不出來?結果門打開,醫生跟我們說,請我們節哀,「心臟已經於10點41分停止跳動。」我看看時間,差了九分鐘。什麼意思,所以等一下走進去看到的就是死掉的弟弟嗎?那會是什麼樣子?我好像走得很快但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我看到了,我本來以為會很恐怖,但我不覺得,他就像平常一樣,直挺挺的、正正的躺著,跟他平常睡覺一樣。他平常睡覺就是那樣啊,躺得超正的,身體不會歪,頭不會偏,現在就跟睡覺時一模一樣啊,只是皮膚變成黃色的,我真的覺得他會睜開眼睛。
所以真的很奇怪。我腦袋知道他死掉了,但是心裡不覺得。接下來就是一次一次,確認他死亡的事實。確認死亡後,馬上就要送殯儀館,這麼快啊,這麼快就要送殯儀館?要怎麼送?護士說找葬儀社。葬儀社?這麼突然我們都還沒有找啊。「醫院對面就有一家,」護士說。那時候已經要半夜了,媽媽還在哭,我要趕快連絡。我搜尋了網路上的葬儀社,沒有頭緒,我不知道哪一家比較好。我們走出醫院,對面果然有一家,我打了招牌上的電話,店面的鐵捲門往上捲了。我簡單說明,我們希望樹葬,了解相關流程與費用後,想說就這家吧,至少老闆可以馬上找人來載弟弟。我不知道,原來人死了馬上就要離開醫院。還好,之前就跟爸媽討論過樹葬,至少確定了這件事,本來我還在想會不會太早討論了,現在很慶幸我們先討論過了。「你們不用請法師嗎?」「不用穿西裝穿壽衣嗎?」不用,弟弟希望簡單就好,我們也希望簡單就好。
我和爸媽回到加護病房,等葬儀社的人來。媽媽握著弟弟的手繼續哭,我還是覺得很奇怪,弟弟看起來就跟平常一樣。葬儀社的人來了,把弟弟從病床抬到擔架車上,這又確認了一次,弟弟被抬的時候沒有醒來。我跟在擔架車的後面走,到了地下室,弟弟的頭因為路面顛頗而晃動,又確認了一次。上了禮儀車,我們隨車到殯儀館,弟弟下車,要被推進冰庫前,又確認了一次。沒有死掉的話,不能被推進去吧。
接著是隔天,去醫院辦死亡證明書,再次確認。去戶政事務所辦除戶,辦事員問身分證要回收還是剪角保留,又確認了一次。把文件送到葬儀社給老闆,繼續確認。老闆拿著文件說,這樣就可以去辦火化手續了。
很奇怪,爸媽都睡不著,可是我睡在弟弟的房間裡,我竟然睡著了,還睡得很沉,醒來時才想起弟弟不在了。我想起,今天要火化了耶。刷牙洗臉時,我覺得指甲有點長。我突然想滌平常是怎麼剪指甲的呢?他那麼討厭咖咖咖的聲音,他是剪得很慢很小聲,還是乾脆用手剝?我沒有機會問他了。
去殯儀館,弟弟從冰庫被推出來,又確認一次。整理好入棺後,再確認一次。他們要我跟弟弟講話,可是他們人好多我不好意思在他們面前跟弟弟講話,而且我現在要說什麼?我在想弟弟知道自己那麼快就要死了之後,他在想什麼?爸爸說那天弟弟在加護病房時,眼睛大大的看他,好像在說,啊那麼快啊,卻也沒有多說別的,也沒有哭。我問爸弟弟可以接受嗎?應該可以吧,爸爸說。我沒能跟滌說上話,我不知道他最後的想法是什麼。
但我又想,你不是很出世嗎?應該能接受吧?可是我又想,你就是太天真了,才把自己的身體搞成這樣。但會不會其實是我太天真?太相信滌會知道自己的身體,太相信他說的話。一個太自以為是,一個太相信對方。
長輩無法送棺,只有我能送。我跟在弟弟的後面,葬儀社的人要我跟著喊,火要來了喔,請你的魂魄趕快離開。魂魄趕快離開,魂魄要去哪裡?我不知道魂魄會去哪裡,但我還是跟著喊。
接著是撿骨,又確認一次。但這時已經沒有弟的樣子了,只剩盤子上的骨頭,跟名字。兩盤,媽媽說只有這樣喔。葬儀社的老闆說,很多了,「老人家的骨頭燒完更少。」
骨頭送進去研磨,出來就變成白色的灰了。包在紙袋裡,提在手上,比想像得重,感覺超過三公斤。
原來樹葬是這樣啊,一棵樹下有八個穴位 。我對媽說你選,媽要我選,最後爸說弟怕熱那麼在樹蔭下好了。我們說好啊好啊,忘了樹蔭會隨太陽移動。那時是下午一點四十五分,我們選好了穴位,爸爸把骨灰倒進穴裡。爸爸打開紙袋,說,「骨灰是白色的喔。」
──2021.08.20
2021年5月18日 星期二
保證與表象
上週高雄傳出飄高溫時,我寫mail給媽媽,問爸還好嗎?只問爸是因為家裡兩個西曬的房間,滌住的那間有冷氣,而爸的沒有。其實爸的那間就算沒有冷氣,但只要把門打開,讓窗口進來的風可以流通,可以通風,倒也還好。但因為滌生活習慣的關係,爸的門要是開著,他就會不自在,而爸後來也「願意」關著。這個關門,可以視為爸對滌的體貼,也可視為不想增加衝突。但這個關門,在其他季節都還行得通,但在夏季真的很辛苦。
已經都晚上九點了,我待在爸的房間,儘管電扇直吹還是會熱到流汗,無法入睡。而爸說他習慣了。我移去客廳打地舖睡。那麼,滌就不體貼嗎?某個層面來說確實是,但在熱這件事上他的想法是,「那麼爸的房間裝冷氣就好了。」我說,所以你可以接受施工時的噪音與外人出入?滌說對。我想也是,對他來說那是短暫的干擾,而且他可以選擇在施工時不待在家。
好了,那麼這個問題不就解決了?有很難嗎?裝個冷氣而已。昨天跟爸聊,你沒有冷氣真的可以嗎?爸說可以啊,都習慣了。我說是因為覺得安裝麻煩而且需要花錢,所以不想是嗎?他還是一句:「就習慣了啊,不用啦。」後來我又想一想,我換了個問法:
「爸,如果這個房間『本來』就有冷氣,那你會開來吹嗎?」
「如果本來就有,那當然囉!」
「所以你不是不需要嘛!」
「本來有的話當然會開啊,但是這個房間要裝冷氣很麻煩吧!我跟你媽都怕麻煩……」
終於,我終於了解問題的癥結是:「怕麻煩」。而那個怕麻煩不只是認為安裝一定會很麻煩,還包括之後的維護與維修。因為上週滌的冷氣剛好壞掉,媽找人來維修,師傅說是因為維護不當導致漏冷煤,冷煤都漏光光了當然不冷。然後本來好像只需要維修,但後來又發現其他問題這樣那樣總之整個維修起來要上萬元,「而且最近維修業務超忙,可能要等到六月多才會好」,師傅建議換新機(換機身就好,壓縮機沒壞不用換)。
媽不高興。不是因為她摳,而是這冷氣才裝了五年。「五年就被用到壞掉!」她氣滌不保養不洗濾網,然後氣爸維護不當(總之冷煤漏光的原因還包括排水問題導致什麼什麼腐蝕所以漏冷煤)。這樣想起來,爸大概是怕如果裝新機但後來冷氣出問題,他又會被唸。
對媽來說,因為不夠愛惜物品導致的損壞,那些錢都是不必要的支出,這可以理解。但這個情緒擴染到變成,爸就選擇不要變不要動,這樣問題就不會找上他。
所以,在確認了爸並不是因為不想吹冷氣,而是怕麻煩、怕被唸之後,我跟爸說,反正明天師傅來裝滌房間冷氣時,我順便問他你這間如果要安裝會不會很麻煩?反正就順便問而已,如果真的很麻煩要動到電路,那就算了;如果不是很麻煩,看要不要考慮看看。
今天師傅來裝滌房間的冷氣,媽跟滌「約定好」要自己學會拆裝濾網。我想說師傅安裝時我也順便看,結束後可以接著問爸房間冷氣安裝的問題。先講爸房間的冷氣安裝詢問結果──結果是,根本沒有我們想像得那樣複雜,也不需要動到電路。我問師傅,我們家只有一個220的插座孔可以嗎?師傅說你爸這間如果要裝也是小型的(一噸的),吃的電很少,兩台共用一個插座就可以了。我又問那這樣安裝需要花多少時間,「大概兩小時吧」師傅說。
這樣,聽起來好像沒問題就直接裝了吧?不,有時能否做某件事不是實務層面的問題,而是「人與人」之間的問題。
這次媽幫滌換冷氣,除了希望他自己要維護冷氣外,還有個條件:「一天只能喝兩瓶。」
今天上午,本來在一片和諧中裝了滌房間的冷氣,滌也調整自己的身心狀態,在師傅最後要教怎麼拆卸濾網時,出現在現場(在安裝時他都先躲在大樓頂樓,等安裝好爸上頂樓去叫他)(拆裝濾網真的超簡單,爸只是之前不小心卡錯地方而已)。總之,在冷氣裝好師傅教完離開之後,媽發現滌的酒瓶(我不確定到底是喝過的還是沒喝過的,總之我聽到聲音時媽已經發飆了!)
「你不是答應我一天只喝兩瓶?你答應了我才換冷氣,為什麼又讓我看到三瓶?」
「我這幾天胃不舒服都在睡覺……」
「你講什麼我聽不到啦!」
「我是說我不舒服都在睡覺,就一定有少喝啊!」
「聽不到啦!」
媽突然發飆,但也不是突然,而是加上一些其他令她不舒服的事。滌怕熱,所以沒冷氣的時候他總是把自己弄得都是水,水再滴在地上,溼答答。媽看了很討厭,一方面覺得髒一方面怕滑倒,「想要把自己弄涼為什麼不去浴室?」總之媽在意的滌都不在意。媽在意「承諾」,滌則覺得人可以變通,滌說「我已經少喝了!」媽說,「為什麼你答應我的事都做不到,我就要幫你做這個那個!」
感覺不是很大的事,卻啟動了媽引爆點。媽覺得滌「一點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一點都不在意別人的感受。」「要他少喝酒也是為他好,胃痛到都在吐,我看了都想哭。」「哪有他要什麼我就要給他什麼,我要求他的事他都做不到!」
其實早在今天衝突還未發生前,我聽到媽跟滌做的「交易」,就心生不妙。我本來想問媽,如果滌做不到,你怎麼辦?少喝這件事,要他自己願意;你用交換的,他當然可以先「答應」你,但他不一定會因為答應你而去做。這些話還在我心裡繞的時候,我聽到媽說:「他答應我了就要做到吧!」
對滌來說,他也知道自己的身體出問題了,他也在自行調整。對他來說,「兩瓶只是個表象」「媽幹嘛在意表象!」「我自己知道有少喝就好」。但媽在意的是「你說到就要做到」「做不到就是在騙我,只是想換到你要的東西」。
老實說我也想問滌,當初為什麼要答應媽?「你做不到她要求的數字,就不要給承諾。你可以坦白跟她說妳會少喝。」「現在你承諾了卻又做不到,她更生氣,覺得你在騙她。」
但這些話我都還來不及跟滌說。滌在媽咆嘯後說,「我想一個人靜一下。」
以上,對於衝突現場的描述都是輕描淡寫,其實今天的媽媽大概是我看過最激烈的一次,而導火點本身卻是相對的小。今天媽的失控,不完全是因為事件本身,而是她所感受到滌的態度(用她的話來說是不以為意)後所反彈的情緒,她的失控意味著:「你一點都不在意我!」所以,其實只要滌釋出那麼一點點在意,媽的氣就會有洩壓孔。
滌不是真的不在意媽媽。只是他在意的方式,不足以成為媽的洩壓孔。
「我只是要你保證,你為什麼不能保證?」
「為什麼你要在意那種表象?」
2021年5月17日 星期一
感同身受
上週六搭火車前看到180例,真的有挫(想想上週的29算什麼),想著,那這樣還要回高雄嗎?然後這幾天又持續飆升......但這幾天跟爸媽聊天,跟滌聊天,甚至知道滌跟爸有新的互動,覺得也算值得(啊如果不好就不值得嗎?XD)
雖然還是有很多難題(X的真是超難明明只是「生活問題」卻因為同住者的生活習慣不同想法不同而卡住,而無法自在與舒服),但至少在心裡上可以做到某種程度的理解。不過也要看每個時期的變化,最近滌跟爸有新連結,但跟媽的衝突變多,我上次回來也因為一個小事對滌不爽(理智上知道原因,但心情上就是不爽),但這次說上話就好了。
這次最大的「收穫」就是,分別從爸跟滌兩邊,聽到了他們給對方抱抱。是爸先說給我聽,我聽到時超驚訝。
「真的假的?他主動抱你嗎?」
「真的啊。我們講到官大元,弟講到超開心就抱我。」
「因為講得很開心就抱你?」
「可能因為他胃痛吧,我去關心他問他身體怎樣……」
「然後呢?」
「他就說他以前聽到我胃痛時乾嘔,聲音很難聽很討厭。結果現在自己胃痛,才知道胃痛原來是這樣的感覺……然後他就跟我說對不起耶……」
哇喔。
今天下午跟滌聊天,我問起這事:「爸說上禮拜你跟他聊天聊到官大元,你超開心,你還跟他抱抱喔!」
滌眼睛先是一亮,說起官大元多帥說帥,最後才說起抱抱的事──「那是因為……我連續胃痛九天了,幹真的很痛,像有人從腹部往上ㄎㄠ一樣。後來那天爸來問我要不要去看醫生,我想起以前他胃痛在吐,我很嫌惡,然後就有一點慚愧……」
「我抱他是因為慚愧啦,不是因為喜歡他……」滌最後強調。
但光是聽到「我抱他是因為慚愧啦」,我就覺得很夠了……。滌說,「我現在才感同身受……」
2021年2月6日 星期六
錄製《滌這個不正常的人》,我學到的事
快過年了,來把錄製《滌》有聲書的甘苦談寫一寫。但仔細想想不是甘也不是苦,而是「學」到了很多東西,以及又認識了自己不知道的那一面。
錄音的第一天,我發現,我不會發出「清喉嚨」的聲音。
文本裡寫到滌害怕爸爸清喉嚨的聲音。才剛開始錄,我就在「你知道那種ㄎㄚˊ一聲」的「ㄎㄚˊ」卡了好久。聲音指導老師發出了幾種清喉嚨音讓我模仿,但我好像除了說話以外,不太知道要怎麼用喉嚨,我說,我不曉得要怎麼發出那種聲音。我知道「那個聲音」,但我做不出來。卡了很久之後,最後聲音指導老師幫我做了這個「ㄎㄚˊ」,然後讓錄音師剪進我的句子裡去。當時我有點懊惱為什麼自己做不出來。
但很神奇,或許也不是神奇,而是,當一個人經常做某件事,做到越來越熟練後,就會慢慢了解自己的身體。錄音總共有十二次,當我錄完十二次,最後一次我們需要補錄一些部分,這段「滌的說話聲音」我又重做了一次。需要重新來一次是因為,這十二次的錄音跨了一個月半,我前面表現的滌的聲音,跟後面表現的滌的聲音有了落差(後面的滌聲音比較低,前面的滌的聲則太像我),所以需要重錄,把它們調得接近一點。我是要因為要調整聲線,但因此再次遇到這個「ㄎㄚˊ」,再次遇到這個「ㄎㄚˊ」,我發現我不怕了,我很自然的就「ㄎㄚˊ」出來,我好像比較知道要怎麼用喉嚨了。那感覺要怎麼說,就像小時候學騎腳踏車,身體還抓不到平衡就是會摔,可是一旦抓到就知道身體的感覺了?(但最後錄音師微調時,還是用了聲音指導的「ㄎㄚˊ」,因為我的「ㄎㄚˊ」聽起來還是太秀氣了。)
不過現在想想,我對自己竟然不會清喉嚨還是有點訝異。我這一輩子沒有清過喉嚨嗎?很有可能我跟滌一樣,都很怕、很討厭那個聲音,因為怕跟討厭,所以自己不會去做。但這次因為錄製有聲書,我居然做了。
除了清喉嚨,我還學到了很多。太多了,以下條列簡述:
1. 角色聲音詮釋、辨別
在開始錄音之前,我以為有聲書就是把它唸出來就好,我沒想到要處理「角色的聲音」。後來我才發現,因為《滌》裡面有大量的對話,我跟滌對話,我跟滌媽對話,我跟滌爸對話。這用「讀的」「看的」沒有什麼問題,因為讀文字時,讀者知道框在「」裡面的,就是角色說的話。但是用聽的,又聽不到「」。這時如果我的聲音不做任何變化,聽的人可能會搞不清楚是誰在說話。
這很有趣,我之前沒想到「用看的」和「用聽的」會有這樣大的差別。但是我又不是聲音演員,說真的我實在做不出很明顯的「滌」、「滌媽」和「滌爸」的聲音,我無法像那些專業的配音員可以做出很有區隔性的聲音詮釋。後來我想,我做的是「有聲書」,而不是「廣播劇」,我是在「唸書」而不是「演戲」,所以我該做的與能做的,就是把文本中的正在說話的人的聲音,區隔開來就好。聽的人當然知道是廖瞇在唸,但可以知道現在廖瞇是在唸「滌說的話」,是在唸「媽媽說的話」,我對自己說,我可以做出這樣的區隔就好了。
那我要怎麼區隔「我」跟「滌媽」的聲音?當時我遇到一個問題,我跟我媽的聲線其實很接近,如果我真的做到像我媽,我跟她的聲音反而容易混在一起。所以後來處理的方式是,我給「媽媽的聲音」一些特徵,比如語助詞多一點「『啊』你不是說……」、「我就是會這樣覺得『啊』……」尾音拉長一點、咬字鬆一點,總之就是至少聽起來可以跟「我」的聲音區隔開來,不會混在一起。
然後滌文本裡面有三個男性的聲音,滌、滌爸、還有後面的宋老師。處理到宋老師的聲音時,我真的快要沒輒了,我真心佩服那些聲音演員。後來處理的方式是,儘量把宋說的話改為我的主述,也就是不直接讓宋老師「說話」,而是由我把他的想法說出來,比如「宋老師認為……」這樣我就不用再換成宋老師的聲音說話。
2. 聲音表情。長句→短句。休息的停頓。逗點,句點
十二次錄音的頭三次,後來我自己聽,覺得有些微的「顆粒感」,太像是用「唸」的,而不是在說話。我請教了一個資深播音員,她指點了「聲音表情」。比如「我覺得很累」這句話的斷句切成「我覺得/很累」,那個切開跟停頓的部分,會讓話聽起來多一點表情。除此之外,寫作時會有很長的句子,但我們讀的時候不會一口氣讀到底,這時除了原有的逗點、句點,也可以自己加上休息停頓的記號,這樣可以幫助自己唸的時候比較不會卡住,也容易做出聲音表情。
3. 標點符號
錄製有聲書時,才發現文本裡面有些「標點符號」不容易表現。
(1) 「」引號
前面說過了,「」裡面是人物說的話,所以必須變換聲音才能讓讀者聽懂,要不然就是要在前面或後面加個「X說」(但後來發現「X說」不一定要加,視情況而定)
(2) ?問號
文本裡的問號,比如「我們家什麼時候變成同居宿舍了?」一樣,「?」聽眾聽不到,所以聲音要上揚,但有時不容易做,所以會直接改成「我們家什麼時候變成同居宿舍了『呢』?」比較容易聽懂。
4. 咬字。羅哲斯說。
我卡最多的就是「羅哲斯說」。這四個字用看的完全沒問題,用唸的經常吃螺絲。因為「哲」要捲舌「斯」不用捲舌「說」又要捲舌,可能是我舌頭笨,我經常卡住。後來我發現,如果我硬要把「哲」的捲舌音咬好,聽起來反而怪(我自己覺得怪)。我跟錄音師說,我就順順唸過去沒有卡住就好了可以嗎?哲ㄓㄜˊ萬一不小心發成ㄗㄜˊ就算了好嗎?
5. 能不能聽懂。讀見→毒箭?讀到→毒到?
為了讓聽眾容易「聽」,有時會在不影響文意的情況下,適時的加字或改字,比如「瞥見」改成「看見」。不過有時候改來改去,又改回來。
我記得有一句是「為什麼我希望被讀見?」我第一次唸完時覺得,「讀見」聽起來好像「毒箭」,但改成「讀到」好像更好笑──「為什麼我希望被毒到?」後來想說改成「為什麼我希望被『看』見?」但我又覺得我希望的不是「被看見」,我是想要「被讀見」,所以最後還是維持原樣。改或不改,都是希望聽眾可以聽懂。
6. 開嗓、越唸越低、口水音、聲音飄不飄
除了上面說的那些,還有其他狀況如「今天聲音開了沒?」我平常都是下午兩點錄音,有次提前到上午,那天前半小時的聲音一直開不了。我說「因為我今天都還沒有跟別人說話啊」,聲音聽起來就是還沒醒,有點沙啞,這樣的聲音跟前一次錄音的聲線就對不上,只好等它開。或是有時不曉得為什麼聲音會越唸越低,這時錄音師就會說太低了,要重來喔。有時是口水音,有時是聲音飄,總之不行的就都要重來。錄音師也是很辛苦要專心的聽。
7. 跟一下情緒
全部錄製完後,有些部分需要補錄,而補錄距離當初錄製的時間可能隔了好幾週,這時就要聽一下當初的聲線、情緒,儘量跟到一樣。有時一跟就到,覺得自己很厲害。有時要跟好幾次才抓得住當初的聲音。
8. 護唇膏
有回我請教「鏡好聽」的聲音主播,問他一些訣竅?他提到了「護唇膏」。我說護唇膏?他說還滿有用的,「這樣嘴巴張合會比較順」。我本來不為意,因為一直還沒有出現類似的問題。後來有天我的嘴唇好乾,「X!真的會影響張合耶!張合不順就容易吃螺絲……」但我那天沒有護唇膏,我很後悔……
9. 後製微調
最後講一點後製微調。但這個部份錄音師究竟做了多少功夫,我想我寫也寫不完(重點是可能很多細節我根本不知道)。我就寫我知道的一件事──
有一個地方是,我唸到我聽到滌在房間門外大叫,走來走去。我唸到滌說「幹你娘,給不給活路啊」。後來補聽的時候,錄音師說「這是你聽到滌在『門外』大叫,所以那句話的聲音不能太清楚,應該要感覺遠一點。」於是他就把那句話的聲音調遠一點。怎麼調的我不知道,但我覺得真是太厲害了,原來微調就是在處理這種細節啊。
10. 最後記錄一下錄製時間
我記得第一次錄音的時候,工作三小時,只完成16分鐘。第二次工作三小時,完成30分鐘。第三次工作三小時,完成40分鐘。是有漸入佳境,但還是很不容易。
錄音總共錄了12次,一個時段是三小時。但最後六次,每次至少四小時,可以的話拚到五小時。最後一天,錄製加補錄整整工作了11個小時,聲音企劃跟錄音師打卡的時候,都已經晚上11點了。
非常感謝「鏡好聽」一起工作的夥伴,以及遠流很會幫我做人的編輯(Y問我鏡陪我加班加成這樣,我有沒有請人家吃東西好好感謝對方?我說啊啊啊我根本沒想到!後來發現遠流編輯J已經默默地幫我做這件事了……)
◆
其實還有很多可以寫,但我再寫下去大家可能讀不完?總之錄製有聲書真的是另一門專業,很高興有這個機會開啟與嘗試(當然,我離專業還很遠)。但如果你對《滌》這本有聲書感興趣的話,歡迎訂閱。為什麼說歡迎「訂閱」?因為「試聽」只能試聽第一節,聽不到我後來的進步(我對自己第一節的聲音真的很害羞XD,後面真的好聽很多)(大家聽了如果有什麼回饋好的不好的都歡迎跟我說)。
當然,如果你對《滌》這本書感興趣,而你一直還沒有機會讀,或許有聲書也是一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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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聲書:《滌這個不正常的人》
作者:廖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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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23日 星期六
關於「同意」的思考
去年11月,「鏡好聽」來詢問《滌這個不正常的人》出有聲書的可能,我當下直覺,好像沒有什麼不行,如果能出有聲書,或許也能接觸到不同面向的讀者。詢問了媽媽之後,媽媽沒有反對,她也覺得是個不錯的發展,於是我答應了有聲書的合作。然後在錄音之前,我跟滌提了要出有聲書的事。
沒想到,滌的反應出乎我意料。但先說結果,最後結果是「好的」。我的「好」指的是,這個出乎我意料的反應,卻讓我更認識了滌;然後那次我與滌的談話,也讓我更仔細思考了「同意」的意思是什麼。
現在寫這件事,是因為我需要先梳理這個事件帶給我的衝擊,以及思考。這樣,我才能繼續走下去。
以下是11月30日寫的,我與滌的談話記錄。
◆
我一直以為滌非常認同我寫他。當然不可能百分之百,但我想接近九十。可是昨天早上,當我跟他說起《滌》這本書要做成有聲書時,他的第一個反應是睜大眼睛看我,然後轉頭看前面,然後又轉頭看我。他看我,看著我的眼睛,然後說:
「你很了解我嗎?」
當下我不懂那句話的意思。
「你以為你很了解我嗎?」
「我們很常講話嗎?」
「你以為你有多了解我讓你可以做這種事?」
滌說。
當下我真的不懂。於是我以為他是不樂意這本書被讀出來。因為我也覺得只要牽涉到聲音表現,那又是另一種詮釋,比文字更多詮釋。文字在那裡,說的話被引號起來,讀者可以讀到說話者說的「話」,但聽不到語氣,語氣沒有被寫出來,可能是平和的語氣,可能是高亢的語氣,聲調可能軟、可能硬。
我以為他在意的是這個。我以為他在意的是──我怎麼可能詮釋他的說話?於是我說,「你不想要被讀出來嗎?」
這時他的眼睛又睜更大,
「哈哈,強迫中獎啦……」說完他又說,「你敢說這不是消費嗎?」
我真的不明白。消費?什麼意思?他的意思是……我根本不該寫他嗎?但是他不是同意我出版嗎?我停了一下,想了一下。我又問一次,我想確認,「所以你同意被寫出來,但不同意被讀出來嗎?」
當我說完,滌說:
「同意?你寫的時候有經過我的同意嗎?」
這次換我的眼睛睜得更大。
「我沒有經過你同意嗎?」
他看著我,苦笑著搖頭,「好啊來呀來呀,你是什麼『時候』經過我同意?」
什麼「時候」?我真的不明白。我說,我不是在寫的時候,有跟你說我在寫嗎?然後你不是也讀了內容嗎?我以為你很認同。
「可是那是什麼時候?是一開始嗎?」
「我承認我沒有一開始寫的時候就跟你說,因為那時候我還在害怕。」
「所以不是一開始啊。」
「我知道我沒有一開始……」我想替自己解釋。「我知道我沒有一開始就講。可是當我跟你講了之後,如果你不願意被我寫,你可以讓我知道。那時候我還只是在寫,還沒出版,你不想要你可以讓我知道啊。」
滌看著我,然後做一個拿相機的動作,「嘿……我現在要拍你囉!喔不是,我已經在拍你囉!要是你不爽你可以跟我說喔……你可以跟我說喔,我非常尊重你喔……」
幹!滌實在太會比喻,我瞬間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在還沒開始寫之前就問你……對,我確實沒有在還沒寫之前就問你,因為那時候我還很混亂,而我真的也很需要把這些複雜的東西寫出來。可是,如果你很明白的表示不願意,事情就不會走到出版那一步……我給你看的時候,我完全沒有接收你不想要被寫的心情……我現在真的很困惑……」
我說著快要哭出來。
滌這時反而突然緩和下來。
「因為那時候你已經寫了啊。」滌說,「你已經寫了,我確實又對你寫的有興趣,我想要看。看了之後又覺得你真的寫得很好……」「你不覺得我很推崇你嗎?」
我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很推崇我,「所以我才困惑啊!」
「我那個時候對你寫的東西的興趣,比我不想要被寫還要高……而且你都已經寫了,寫了不就是想要給人看?難道要叫你不要寫嗎?」滌說。
我說,所以你這是成全我嗎?我說,可是,我不喜歡別人明明不願意,卻要配合我做,「我現在才知道這件事,我現在覺得自己像個白癡!」說完我真的哭出來。
「唉唷……」滌看到我哭,「唉唷……本來就不可能只有一種成分。我說不想要被寫,可是我又覺得讀了你寫的東西,我覺得很爽。」「事情本來就是綜合來看。」
他一邊講,我一邊哭。滌看到我哭,露出好像心疼的表情。他那個表情,讓我更想哭。所以我根本就是個自私的人嗎我想。我又哭了一會,把情緒哭出來。哭完後我說:「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還沒寫之前就問你,你會說不想要被寫,是嗎?」
滌看了我一下,然後點頭。「我這個那麼怕被人看的人,怎麼可能會想要別人來寫我……」滌說,「你難道不知道我很怕被人看嗎?」
滌這樣講,我才開始想。對,我明明知道滌那麼怕被看,為什麼我還要寫?我一邊想,然後把心裡的問題問出來,「我明明知道你那麼怕被看,為什麼我還要寫?」
滌說,因為你想抒發啊。
滌說完,我又哭一次。「所以你真的是在成全我耶……你為什麼要成全我?」
滌看著我,跟一開頭質問我的態度截然不同,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成全……有啦,有這個成分。但也不是全部啦。」他態度轉變,變成在安慰我。
我現在寫的,不論是內容還是情緒,都不及昨天早上的幾分之幾。在我知道原來滌有「不願意」的那一面與成分時,我真的非常衝擊,因為那代表我這兩年多來都誤會他對這本書的態度,我接收到的都是好的那一面。
我一邊感到衝擊,一邊感到愧疚,但一邊卻又去問自己,「如果我一開始就問滌,我真的就不會去寫嗎?」那個一開始要從那裡開始算起?要從去投台北文學年金開始算起?還是要從我最初動筆的那刻開始算起?
有許多複雜的東西在腦袋裡轉。我還在感覺自己的感覺時,滌說,「唉,我剛剛講太快了,我暴衝,說你消費我。」「消費這兩個字用得太重了。」
滌說完後,我說,「但其實你說得也沒錯,出版後我也一直在想,我這樣是不是有在消費你?畢竟書有賣錢,我又拿到獎金,我這樣沒有消費你嗎?」
滌這時又反過來幫我說話:「可是你又不是為了消費我所以去寫。你寫的時候也不知道會不會賣啊。」
滌這樣說,說的當然也是沒錯,可是因為都講到這個點上了,我突然意識到「消費」確實也是這整個事件中的一個成分,儘管那不是我的動機,但無法完全切斷這個連結。
我一邊哭,卻又慶幸我與滌的談話可以講到這裡來。我說還好你有講,我終於知道我不知道的東西,「可是可以拜託你以後早點講嗎?不然我會覺得自己真是太自我感覺良好了……」
滌點頭,「但有些事就是要看情境……」
他這樣說,我才意識到,滌再做成有聲書,對他來說是另一種更擴大的揭露,這還沒有處理到「詮釋」的問題。而這件事我竟然沒有先詢問過他的意思,就自己擅自主張決定。
我說怎麼辦?可是已經簽約了。
「沒關係啦,反正不會少一塊肉。」滌突然又放下了。
◆
以上是我在去年11月30日寫下的,是我回高雄跟滌說《滌》要做有聲書的隔天寫的。對話是11月29日發生的,當天早上發生的,然後我下午在三餘書店有一場金典獎的分享會。所以在分享會的一開始,我說著說著就哭了。
隔天我趕緊把前一天的對話寫下來。因為,儘管明明是衝擊那樣大那樣令人困惑以及必須去思考的事,但事情只要經過,久了很可能就淡了,當時的感受都會變淡,很濃的情緒也可能會淡如水。所以我隔天趕快先把一部分的對話記錄下來,但我還來不及好好的想「這過程中發生的事情」,我就開始要錄音了,就開始12月那段忙得天昏地暗的日子。這件事必須要好好想,但日子無法不往前走。
在三餘那場金典獎的分享會,我提到了這件事,因為我再也無法「以為」滌對這個書寫與出版是「百分之百同意」。我必須要讓讀者知道,我「本來」以為滌同意,但那個同意裡面其實隱含了不同意,但他以前沒說。我對滌說,我以為你同意了就是「真的」同意,這個「真的」指的是「接近百分之百」,「因為你現在是那種如果你不想要一定會說不要的人……,所以我沒有想到竟然有不同意的成分……」
但在滌說了之後我又可以理解。其實想想媽媽就知道,媽媽肯定也不是百分之百同意,而是「綜合考量」下的的同意。那為什麼我面對媽媽時就想得到這一層?面對滌的時候就沒想到?可能是因為我看到媽媽從一開始的「反對」到後來的「不反對」,而滌是一開始,我就以為他「很願意」被寫?
三餘場有個讀者後來寫訊息給我(這個讀者同時也是朋友),他寫到了「同意權」。」他說,大家經常在討論同意權,但我們之所以那麼強調同意權,是不是因為我們其實在事件中感受到不安?而如果取得了對方的「同意」,似乎就可以為這件事的正當性蓋章?而當對方說「好」,蓋章之後,「我」就有了做這件事的正當性?
J談這件事,是因為他的生活中也有類似的狀況,他也在思考這件事。而我覺得J談同意權的切入點,正好是此次事件的核心。「你之前不是同意了?」但是一個人的想法和感受,本來就可能隨著事件發展以及自身當下的狀態而變化。之前同意,不一定等於現在的狀態跟之前完全一樣,甚至我不一定真正了解對方在說「同意」的時候,那個同意的狀態為何,我只能知道「他同意」。
所以,並不是取得同意就完全了。就像這此次事件的結果,滌對《滌》被做成有聲書,他說「沒關係啦,反正不會少一塊肉。」最後,滌沒有不同意,但他是欣然同意嗎?他不是,他是成全他的姐姐。
當自己想做的事牽涉到他人,甚至他人就是這個事件的核心,我要如何去面對這個與他有關也與我有關的事件?我現在發現,不一定是「做」或「不做」,不是一切為二,而是我真的在意與理解對方的狀態和心情嗎?而我是否也讓對方知道了我的狀態與心情?
在《滌》的有聲書完成之後,在手邊的事情終於都出清到一段落之後,我終於有時間把自己對這件事的想法,好好的梳理出來。然後,我也覺得有需要讓曾經讀過《滌》的人,了解還有這個面向的存在。所以這篇文章設公開,也提醒我自己,未來面對跟《滌》相關延伸的可能時,我希望我能記得那天早上與滌對話時所發生的。
《滌》的有聲書已經在「鏡好聽」上架,我的心情很複雜。我答應了要做,也盡力去做了。關於有聲書的部分又是另一件可談的事,但現在我想說的,是心裡那些複雜幽微的心情。我需要先好好的梳理,然後再繼續走下去。
2020年12月20日 星期日
「評價性的瞭解」與「同理心」
後來,我讀到羅哲斯說,人們總是施以「評價性的瞭解」,比如──「我也有過你這種經驗,但我的反應跟你不一樣」。這種評判性的瞭解是人們經常做的,去評判他人跟自己不一樣的行為表現,說的時候還會加上「我瞭解」、「我知道」,但這不是真的「同理心」。
我回想我跟滌的談話,我似乎流露出「你為什麼『會』這樣想呢?」「你這樣想好奇怪……」「你為什麼『要』這樣想?」
滌在說了「我們道不同」後,我沒有繼續說下去,我突然意識到我怎麼有權力去管別人要追求的東西?但是,我當下確實覺得「人為什麼要那樣過呀?」我可以理解滌的感覺,但我也有我自己的感覺。
羅哲斯說:「如果有人能瞭解『我』到底有什麼感覺,而不是想分析我或評判我,那麼,我定能在那樣的氣候中開花成長。假如治療者能以案主的觀點和感覺去抓住案主在當時所體驗著的內在世界,而他同時又能在這種同理心的過程中保持自身的獨立性,那麼,變化就會發生了。」
宋在翻譯的時候附帶解釋,在同理心的過程中保持自身的獨立性,而不至迷失於案主的世界中,這是「同理心」和「同情心」最主要的區別。
讀到這段話,我覺得我好像抓到了什麼。
──《滌這個不正常的人》
◆
唐鳳:
如果對方願意講,你也有辦法聽,總之就是處在一個「願意被對方影響」、「但心裡又有一塊空白的地方」,看著被他影響的自己,然後留一點點餘裕,去把自己所感受到的給一個名字,去把它描述出來。
為什麼要做這件事?因為如果你不做這件事的話,就等於被他攫走了,擄去了,就會變成是完全受到他的影響。那就只是同情心,而不是同理心。同理心是在理解之後,又可以很快地回到自己的狀態,「試著去把它講出來或寫出來」。
◆
今天,我又重讀《滌》的部分段落。讀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我在寫的時候所想到的事,與唐鳳談到所謂的「同理心」,非常接近。
我把上述兩段抓出來,擺在一起看。我覺得,用想的、用說的、用寫的,都很容易。當然我說的容易,並不是真的容易,這當中還是先得「知道與明白」。我說的「容易」是指──比做容易。
知道與明白後,自己能做到的,距離那個思考出來的東西,還是很遠。當然這個距離,有時近,有時遠。但並不是知道了就等於做到。更常有的是,因為自己曾經這樣思考過了,就以為自己能夠做到。其實,還差很遠。
2020年12月1日 星期二
滌的播音稿總共有136頁
滌的播音稿總共有136頁。我在第一次錄音前,我以為我一次可以讀14頁,這樣我不用十次就可以讀完了,還有兩次可以補錄。
當時我還想,三個小時只要讀14頁,好像很簡單。
結果前三次錄音下來,我只完成了34頁。而且第一天的錄音,我自己聽是覺得勉勉強強,可以過但不太行,很希望可以重錄。可是,我目前根本就還不在進度上。
昨天跟一個資深廣播人聊天,這時真是好慶幸有這樣的朋友。昨天真是提供超多武功祕笈,然後,你知道最有用的秘笈是什麼嗎?就是「練習」。
我問她要錄音前,要練幾次。朋友說,「我有個朋友練一百次....」我聽完覺得她開玩笑。我又問,那你練幾次,像你這種專業的,會練幾次?朋友說,「至少也會唸個三到四次。」我一聽就恍然大悟,我前三次不順根本就是理所當然,人家專業的都要順三到四次,我順幾次?一次?兩次?我這種業餘的至少該練個五六七八次,結果我只在錄音前練一次兩次,不順真的只是剛好。
我以為讀自己的書很容易,因為很熟了。朋友說,「你的眼睛跟它很熟,但你的嘴跟它不熟。」「你平常看書有把它讀出來嗎?沒有吧。」「眼睛的速度本來就比嘴快,所以你要練習你的嘴。」
這還沒有講到唸稿時的姿勢,以及做聲音表情記號、呼吸的功夫。
喔喔喔!要練的好多!可是時間好少。希望今天會比前三次順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