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時看到這棵樹那棵樹,我會問那叫什麼名字嗎?知道名字就等於認識它了嗎?夜觀大家等著黃嘴角鴞,那其他鳥呢?夏天大雨白蟻紛飛,我的反應是什麼?打開一個蓋子,發現底下萬頭鑽動,螞蟻在裡頭做窩,我會把牠們的屋頂蓋回去還是趕盡殺絕?家裡有蟑螂咬了帶回來的水果,我會怎麼對待蟑螂?
冷,我感覺過最冷的冷是什麼時候,我會怎麼形容那個冷?香,我指的不是食物的香不是香水的香,而是由木粉製成的香,這種木頭那種木頭,我能細細地分辨氣味的差異嗎?可為什麼要品香呢?為什麼要聞到那些味道呢?花要如何修剪?剪成這個樣子那個樣子,但花為什麼要修剪,不能摘回來直直插就好了嗎?花彼此會說話嗎?植物彼此會說話嗎?香有靈性嗎?香的靈性與它的價錢成正比嗎?我要用這個它還是哪個ㄊㄚ?
小令的《佩加索斯的癒感》,我一邊讀一邊延伸出好多感覺與提問,提問也包括「為什麼要叫佩加索斯?佩加索斯是?」其實我可以問 AI 或 Google 得到答案,但我沒去問,我先讀。我一邊讀一邊發現,小令打開了我的五感,或者更精確地說,我的五感並不真的變得敏銳,但我想起自己除了眼睛,還有耳朵鼻子舌頭皮膚,平常的我太常用眼睛和大腦了,我喜歡看喜歡想,但除此之外其他感官薄弱。當我讀到小令描寫山上的冷,我回想在山上,當我回想冷,我只想到「冷」這個字,彷彿得到失語症。
而小令說「在山上的身體尤其以牙齒、眼睛和皮膚,都像是借來的,而不是自己的。」我們常說「冷到沒有感覺」,而小令說「不是自己的」。接著她有更多描述,包括用借來的牙齒吃巧克力磅蛋糕,那在山下肯定會因為牙痛到尖叫的牙齒,彷彿不是自己的,「在這個冷到完全沒有感覺的觀霧山上,靜靜吃掉一整條,還可以沒事個五分鐘,才開始覺得嘴裡有一點酸酸,悠悠晃去刷個牙。簡直像零手術獲得全口新牙。」
而一些理所當然的常識──「水氣蒸發的時候,會帶走身體表層的一些溫熱。」把這句常識寫出來是什麼意思呢?這不是廢話嗎?但在山上,在冷到無法鎖住任何溫度的時候,此時才會真正明白這句話的意義,水會帶走皮膚的溫度,真真切切無法拒絕,廢話就是真理。
然後頭髮。「作為天然的毛皮,頭髮也吸收空氣中的各種氣味與濕度,若我想要下載任何記憶點,可能隨手就拉頭髮的味道來聞,進行召喚。」看到這個描述我不禁想,聞頭髮我只聞到頭皮的味道,除此之外我召喚不出其他事物。而小令彷彿嗅覺先行,各種氣味,頭髮的、空氣中的、花的、茶的、木頭的,但聞到並不只是感覺到,更多是感覺到了然後,這個然後是我覺得最美妙的地方。
讀完整本書我才讀推薦序,才知道書名中的「佩加索斯」是從梅杜莎血液中飛出的白馬。原來是希臘神話,梅杜莎我知道,大名鼎鼎令人石化的蛇髮女妖,而從梅杜莎血液中飛出的佩加索斯,象徵了飛躍、靈感、泉源。從石化到飛躍,佩加索斯以直覺凝視萬物,這就是我在小令的文字中感覺到的,用佩加索斯來比喻真是太貼切了。
▌快,就感覺不到
佩加索斯打開石化的五感,同時令人感覺到慢。小令的文字是慢的,但與其說慢,不如說那節奏像是走幾步停一下,走幾步停一下,一邊感覺一邊自問,一邊掀開人們的習以為常。
滿山的樹,記了名字還是會忘,下次再看到墨點櫻桃,還是會因為認不得,而重複搜尋種類辨識的軟體;且重複發現是墨點櫻桃時,重複感受挫折,但究竟要如何認識?
「需要認識的,難道不是那份『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好喜歡』的感受?而非用大腦生硬吻合,或貪婪記取……」──〈山的意志〉
雨保護了萬物被隨意撿拾、攜走的機會,所有東西因水而盡可能貼平、黏附於地,或膠著在一起;雨也保護了夜間的聲光干擾,讓車燈變霧濛,不致刺眼;讓人聲被灌水,阻斷在短距離,而不易傳遞於山間。──〈山滿樓〉
基於好奇或求知,我們想知道名字,但許多時候問完就結束了,彷彿得到名字貼上標籤就沒事了。像是下雨,在山中遇雨經常只覺得麻煩,我們會去感覺雨與山的關係嗎?雨與空氣、與萬物之間的關係。
這些都需要慢,或者說需要時間,需要沒有目的。
回到城市後,思索最多的,還是生活型態;頭髮只是外型上比較顯眼的改變,更多反省,是常在山上聽人說:「在山上睡覺很浪費,應該要早起去這裡,或夜觀去那裡。」總是說難得來,把行程塞滿才划算;但我在山中最珍惜的經驗卻是睡得很好,很放心安詳,我只想趁機多睡一點。
難道在山下睡覺就不浪費嗎?睡覺還有分海拔來決定浪費與否嗎?──〈分靈呼吸〉
難得上山就是該看多一點,走多一點。但為什麼要多一點呢?多跟快會感覺充滿,但太滿就沒有餘裕。讀小令會令我感覺時間,時間貴在可以浪費,好好揮霍只能憑著時間才感覺得到的。快,就感覺不到。或許不是感覺不到,而是沒有餘裕感覺自己的感覺。
▌那些沒有被寫下來的
儘管我說小令的文字令我感覺到慢,我因此想像她的生活是慢的,時間是多的。但與小令的信件往來中,她說「生活中可以自由運用的時間永遠不夠」。泡茶時總有沉澱不完的心事和工作,登山沿途總有看不完的植物與昆蟲,插花時還沒欣賞夠花就謝了。想寫的東西總是太多,總是收不完,「創作對我而言就是『收拾』,把東西收好。」
這實在是一種非常有共鳴又矛盾的心情。
我是個慢人,做事幾乎都需要很多時間,因此我做不了太多事。別人做五件事我只能做一件事,卻總覺得自己時間不夠。還有書寫,我也覺得寫下來才算是整理好了,才算是存在。因此小令說的我很共感,而矛盾是── 一個我說,沒寫下來的東西,過去就是過去了;另一個我說,可是那些沒寫下來的東西,不會以另一種形式存在嗎?然後非常奇妙的,今年初在台北國際書展與小令和謝子凡對談時,我在電子書上寫著筆記,而彷彿要回應我們的話題似的,我的筆記一邊寫一邊消失。只要我蓋上電子書的蓋子,剛剛寫的筆記就消失,我寫什麼就消失什麼。那時我們正在討論「要寫下來才等於存在嗎?」
實在太有趣了。我繼續寫下些什麼,然後蓋上蓋子,再打開,看它消失不見。我繼續寫下什麼,蓋上再打開,看它消失不見。沒有留下來的,就不存在了嗎?
那天對談結束後,睡前我再次打開電子書的蓋子,發現那些消失的筆記全部都回來了,只是文字層層疊加,無法辨識與閱讀,但它們以另一種方式存在。
那些沒有被寫下來的感覺,在感覺的當下就存在了。就算沒有寫下來,但我們用直覺凝視萬物,這個凝視,不只是看。我感謝小令寫下來的這些東西,但同時記得最重要的,佩加索斯想要說的,是每一個感覺的當下。
──刊載於 OKAPI:https://okapi.books.com.tw/article/19611?loc=writer_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