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5日 星期四

我終於知道姑婆的名字了──五叔公回憶錄中的故事

 

之前寫三叔公時調查了族譜,寫到我的姑婆們都沒有名字。沒有名字的意思時,明明我的曾祖母生了七子四女,但問不到女孩的名字。小廖阿美出版後,因緣際會認識了五叔公的女兒,我要叫她姑姑,她整理了五叔公的回憶錄,我因此知道了姑婆們的名字。

​年紀最長的姑婆,叫廖如鶯。知道時覺得好感動,因為本來問不到啊,沒想到最後是在五叔公的回憶錄中讀到。五叔公廖名雁一直有寫日記的習慣,過世前幾年寫了回憶錄,從大溪家族開始寫起,每個手足一一書寫,一個也沒有少。

​廖如鶯是他的大妹,1930年生。前陣子我跟姑姑去看她,她是我們家族中目前最高齡的長輩,九十六,耳聰目明。我說你的眼睛怎麼那麼好?她說因為之前做了白內障雷射手術,順便處理了老花跟近視。我說哇,那比我現在的眼睛還好。

​那天聽著姑姑跟姑婆聊天,才知道那時候的女孩一出生就要送人當養女,或童養媳。姑婆如鶯當然也是被送出去,但隔天就被送回來了,「因為太愛哭被退貨。」姑婆說,她媽媽聽她一直哭也捨不得,就抱回來,「我沒有媳婦命,是女兒命。」

​後來姑婆成了唯一留在家裡的女孩,也讀到女校畢業。五叔公在回憶錄中寫到,如鶯女校畢業後適逢二戰,「除了四哥在家外,其他兄長們都在外,家裡有結核養病中的母親,和幾乎雙盲的父親和兩個幼弟,但她自然而然擔負起家裡的大小事。」

​那天也聽如鶯姑婆說到:「我十九歲沒有老母。」說自己鬧了一個笑話:「我媽過世時拜拜,我拿了魚頭去拜她,結果被罵。我說,媽媽不是最喜歡吃魚頭了嗎?」她說媽媽在世前,幾乎每年都在生小孩。

​姑婆都是說台語,而她最熟悉的語言可能是日語。二戰後國民政府來台,她明明女校畢業,卻沒辦法說國語看漢字,現在的她還是經常看日本節目、日本歌。

​五叔公的日記中有些是日文,姑姑看不懂,那天姑姑帶了日記,請姑婆幫忙看。我看著她們低頭一邊讀五叔公的日記,一邊說著一些從前的事。

​姑婆名字裡的「鶯」,也有鳥。李鳴「鵰」、廖名「雁」、廖如「鶯」,都是鳥。姑姑說她的姪子說:「是鳥類家族耶。」但我的祖父是廖名「麟」,不是鳥,是獸,可能因為他是長子吧。

​五叔公的日記裡有好多故事,或許以後有空再來說一說。寫如鶯姑婆的這篇,還寫了當初她的婚事是怎麼成的呢。




2026年3月3日 星期二

廖瞇×陳昌遠:如果文學可以標價……

早餐時間,把跟昌遠的紙上對談又重讀了一遍,還是很有感覺,許多都是寫作上的生命課題。很開心昌遠這麼坦承,說了許多中年危機,關於夢想的轉移、關於得獎是否汙染了自己的文字、關於自己跟自己戰鬥、自我除魅。

​而透過他人的眼睛來看自己,發現「啊好像真的是那樣。」昌遠說我寫作中的「問句」非常多,今天重讀對談,我一邊讀一邊笑,還真的是很多,怎麼連對談都那麼多。有些人大概會覺得很煩吧,幹嘛把腦袋裡的問題都寫出來讓別人知道?但這就是我。

​昨天在高雄上一整天的課,上課前我先去買報紙,但沒有買到。謝謝紫鵑拍的副刊版面。報紙真的也是越來越少了啊。

​有機會與人聊一些很瑣碎微小但對自己來說重要的事,很幸福。謝謝聯合副刊,標題下得好讚喔。

​3/2跟3/3的相對論:

​▸廖瞇×陳昌遠/如果文學可以標價……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8/9346913

▸廖瞇×陳昌遠/得獎汙染了我們的文字嗎?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8/9346641



2026年3月1日 星期日

雙囍

晚上六點半,滑臉書剛好看到又有人推《雙囍》,打從一開始看預告片就很有興趣,但平時住鹿野不會想跑電影院,遠又碰到過年。今天回高雄,比預想的提早完成備課,馬上搜尋最近的場次與戲院,這時突然覺得住都市很方便!(但平常時候我還是想住鹿野)

​搭公車時想著,進戲院看電影還是跟看串流很不同呢,框進黑盒子裡,時間空間都有限的時候,更能進入故事,當然萬一遇到不好的故事也會格外痛苦。都半夜十一點多了為什麼我還在廢話,這就是都市體感嗎?

​好的來講一點點《雙囍》。首先是節奏感,一開始就讓我好緊張,我彷彿在現場跟著他們一起辦婚禮,但就如同曉樂說的,新娘黛玲一出場就鬆了,到底是很會選角還是很會演?還是很會導?結婚戲碼常出現在華人電影,卻百看不厭,可能是因為很能感同身受──就算沒有結過婚,或是就算有結婚但不是那樣結婚,可父母與子女的考古題是一樣的。

​今天看結婚橋段,有了與以往不同的感受 ── 我還是覺得大家族婚禮很可怕,不一樣的是,我看見庭生和黛玲在這些儀式中的開心,傷腦筋的累的煩的令人灰心的甚至吵架都沒有少,但他們真的想要這場婚禮──不僅是結婚,我可以感覺到婚禮對他們的重要,儘管庭生在最後說出這不是屬於他們的婚禮。

​為什麼庭生會說這不是屬於他們的婚禮?為什麼電影叫雙囍?為什麼新郎一天要辦兩場婚禮?不得不說預告片好會剪,而這不能破梗。好吧就算早就破梗採雷,電影還是好看的。

​最後以本片金句「 live the moment 」收尾,這不僅是本片金句,也是人生金句吧。

「的」跟「得」

這是什麼效應,我一旦留意到有人寫錯,就不斷看到有更多的人寫錯。一開始我想可能是不小心寫錯懶得改字(只不過是臉書貼文嘛),後來發現很有可能是普遍性的誤用,因為就連我認為「頂真」的朋友都用錯,就連大賣場也用錯!
「吃的更好」
「過的有點辛苦」
「做的非常好」
「寫的漂不漂亮」
以上都是「得」喔!
我甚至為這個現象找合理的說法,比如是不是使用者省略了「的」之後的名詞──「吃的(品質)更好」。
吃的品質更好
吃得更好
好的,那麼到底該如何分辨呢?
後面接「名詞」,前面就是「的」。「的」用來修飾名詞。
後面接「狀態」,前面就是「得」。「得」用來修飾狀態。
「吃得更好」「吃的品質更好」
「過得有點辛苦」「過的生活有點辛苦」
「做得非常好」「做的模型非常好」
「寫得漂不漂亮」「寫的字漂不漂亮」
不是小孩用錯,是好多大人用錯。
#我忍不住了
#但我忍不住又問自己這問題重要嗎
貼文一天後的補充:

後來想,真的令我困擾的是在臉書看到誤用,我不太確定是否該「認真」。如果只是不小心寫錯懶得改,那很正常。但看到好幾個頂真的臉友也有這樣的狀況,我就無法判斷,是不小心還是真的用錯?我該不該認真?如果只是不小心還去留言指正,是否太小題大作……



2026年2月28日 星期六

美麗島之台灣夢

大家去看高雄的超人力霸王了嗎?如果你喜歡走路,如果高雄這個週末沒下太大的雨,歡迎你沿著真愛碼頭往高流,再走過去一點點,就可以看到《美麗島之台灣夢》的貨櫃裝置藝術。

​這個作品我看了兩次,一次白天,一次晚上,兩次的體感印象很不同。白天那次高雄好熱,明明是一月底。走進貨櫃,先感覺到的是海風經過貨櫃長廊,鐵皮發出ㄍㄧ ㄍㄧ ㄍㄚ ㄍㄚ的聲音。而晚上那次,貨櫃外頭的燈管發光了,象徵台灣生命力的霓虹燈管所開的花。隧道裡播放著拍謝少年的歌:「聽 咱的歌聲/共阮的故事/唱予你聽/聽 咱的歌聲/共阮的故事/唱予你聽」

​其實白天那次也有聽到,但不知為何晚上聽來格外有感。可能是因為,螢光包圍著黑色隧道,隧道裡的詩句特別鮮明。那幾句「沒有警戒兵/沒有鐵絲網」布滿一整面牆。

​本來是去看陳昌遠的〈車過美麗島站〉,意外發現《美麗島之台灣夢》的詩歌顧問是喵球。很喜歡喵球在策畫詩選時寫的這段話:

​「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平等看待、運用各種詞彙,從流行用語到社會議題、政治相關用詞,都盡量無偏見、去刻板印象地讓他們出現在詩中。而我確認這點的方式之一,便是去理解一個詞彙的文化背景與其被大眾運用的時機,但事實上總有某些詞彙是越認識越無法平等看待,你會想要不時輕輕將他唸出來--美麗島--Z世代是是否知道他曾是一首懷著單純意涵的祝禱之詩歌?又是怎麼成為一個隱約背負某種政治意涵的詞? 」

​喵球選了十首詩來回應「美麗島」這個詞,這些詩作布展在這個由舊貨櫃、台灣孔雀燈、鐵皮浪板組成的空間中。推薦大家在二二八這天,也可以是明天,不管是高雄人還是來高雄玩的遊客,在看完超人力霸王後,走一小段路,去看看《美麗島之台灣夢》。那些讓美麗島走向美麗島的人,都是平凡的超人。

​PS.

​1.詩作與導讀做成了一張非常有質感的海報,擺在現場給大家拿。我拿回來掛在高雄家房間的牆。

​2.這檔作品由好日文化執行,創作團隊中也有好幾個熟悉的名字。謝謝他們。









2026年2月27日 星期五

馬鈴薯媽媽

 

本來預訂二二八採收,但天氣預報可能會下雨,信廷決定提早一天採收。今天天氣超好,無敵好,大家工作效率也超好,五個人不到兩個小時就收完一分地,收得好開心!撿馬鈴薯真的好療癒 🙂

​有一株馬鈴薯下面還連著種薯,請朋友幫忙拍照。有看到嗎?植株下面圈起來的那顆就是種薯,是馬鈴薯媽媽喔,她鞠躬盡瘁了,生出來的小孩都比她大 🙂

​這批產量還不錯,一分地約1200斤。沒有意外的話,之後收的應該都會比這批還要好,,可以讓大家一路吃到五月, 喜歡馬鈴薯的人,可以分批陸續訂。

​終於有好看的田裡照片,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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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6日 星期四

無糖花生醬好好吃

好的,新一批花生醬做好了,大概有140多罐可以訂,可跟馬鈴薯一起出貨。

花生醬分有糖跟無糖,一罐200克,售價300元。

​然後,我之前都是吃有糖的,上一批第一次吃無糖,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無糖讓花生本身的香氣更鮮明,而且花生本來的甜味對我來說就很足夠了。

​啊希望這樣寫不會讓無糖爆單,因為無糖有糖剛好一半一半。

​馬鈴薯的訂單持續在跑,這幾天也收到一些問題詢問,改天再來PO馬鈴薯的考古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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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3日 星期一

愛心馬鈴薯生愛心馬鈴薯

 


瞬間又到了賣馬鈴薯的季節了!喜歡馬鈴薯的朋友,請把握一年一收的野人谷馬鈴薯 🙂

​去年收到一顆愛心馬鈴薯,我收著讓它發芽,再種下去(照片紀錄是10/11種下去的)。今年又收到一顆愛心馬鈴薯,會不會是那顆愛心長出來的呢顆顆顆(還變胖了) XD

好了以下是幾點說明:

​1.今年有兩個品種,一樣有香甜Q軟的黃金馬鈴薯,這是主力。另有新品種台農四號,特性類似大葉克尼伯,白肉偏粉質,較耐高油溫炸,口感較大葉更紮實一些。可以跟黃金馬鈴薯一起訂購併箱,兩個品種加起來滿10斤免運。

​2.馬鈴薯共分六批陸續種植與採收,從下週起開始出貨 ,產期從3月到5月初左右,可分批訂購。

3.這週會做一批花生醬,可以跟馬鈴薯一起訂。想單獨訂也可以。

4. 野人谷所有農產品都是無農藥無肥料(這是廢話但還是要再講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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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分手日記──我不想再跟你生活了

 

之前受邀推薦時,就已經在書稿上畫滿了線,拿到實體書後又讀了一次。並不是因為它很厲害,而是很普通,它就是一個平凡的分手故事,可能會出現在你我的生活中。只要曾經認真談過戀愛,認真地與另一人一起生活(不論是否結婚),但最後決定分手了,那麼韓國作家李輝所寫下的分手日記,可能會打動你(至少打動了我)。

​我自己是叫它「分手日記」,因為直接簡單明瞭好記,但書名其實是《我不想再跟你生活了》,這是作者李輝跟丈夫提離婚時說的第一句話。到底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說出那句話,有沒有最適合的時間點?說出來後接下來會怎麼樣?

​分手並不是槍ㄧ響就往終點直奔而去,而是一個來來回回的過程。這個來回,不一定是現實中的分分合合,也是理性上與情感上的。有時覺得已經下定決心了沒錯就是這樣,有時又會覺得會不會只要度過某個關卡兩人就能幸福了呢?

​「在談戀愛時,有些人會用『今天是我們的第一天』如此親密又私人的標語來定義關係的起點。雖然我從來沒有用過這種可愛又常見的方式開始一段戀愛,但我決定把我向他提出離婚的那一天,定為離婚的『第一天』。

​李輝決定從那天開始在Brunch部落格寫下自己的分手日記,意外獲得廣大的回響,可能是因為這或許也是所有人的分手故事。雖然離婚在現在早就不是「什麼特別的事」,但對自己來說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這個分手日記與其說是寫給別人,不如說是寫給自己。她一邊覺得自己失敗,一邊替自己加油打氣。為什麼離婚就要覺得自己很失敗呢?這不是一個為了要讓自己的生活過得更好的決定嗎?

​在過年時讀這本書格外有感,因為過年就是一個「人際關係」更加鮮明的時候。要跟一個自己已經無法一起生活的人一起過年有多難過呢?那個難過不只是心情上的難過,更是現實上的所有難過,當中屬一起吃飯大概是最難過的了。

​我喜歡它的書腰與書封設計──兩人對坐,但另一個人只剩下影子了;拿開書腰後,實實在在的只有自己一個人。要說有點可惜就是,書名字體有點沒有存在感,但或許想凸顯的就是這種淡淡的氛圍?那個無法繼續一起生活的原因,不一定是旁人認為的重大事件,而是自己清楚無法跨過的坎。

補一個第一次讀沒有留意到的──韓國離婚真的比較麻煩呢,得先去申請調節日,上法院讓法官確認雙方的離婚意願後,在九十日內去區公所提交離婚登記,才算是離婚成功。忍不住想起去年台灣也有過離婚是否該有冷靜期的討論, 我是覺得繁瑣的程序阻擋不了心意已決的人,只是增加離婚的麻煩程度,比如說太忙了沒空離婚所以拖著(?),就算離婚率因此下降,但最後大概就是像兩個影子在生活吧?

雖然書名跟設計都很低調,但整本書讀起來是勵志的。勵志,聽起來好像太正向,以前其實不喜歡那種叫你要正向思考的書,總覺得有點……太二分化?太不把黑暗也視為這個世界必然存在的現實。我認同的不是那種正向喊話型的勵志,而是詮釋。

李輝在書中引了她很喜歡的一部影片。有個女人坐在裝滿泥水的杯子前,用一支小湯匙舀出了混合泥土的髒水,然後說:

​「假設把裝滿水的透明杯子當作人的內心,現在有汙泥進到裡面了。可以把這些汙泥說成是不好的事情、不好的記憶。即使不斷執著於消除不好的記憶,水杯裡的水也很難變乾淨。那麼該怎麼做呢?」

影片中,女人突然往水杯裡倒入大量的清水。

​「最好的方式就是倒入更好的記憶。這樣杯子裡的水就會溢出來,同時裡面的汙泥也會自然流出去。那杯水就會漸漸變乾淨。」 

我覺得倒不是要否認從前的記憶,那些也不是淤泥要清除。我想說的反而是詮釋,如何詮釋經歷。痛苦不會變得不痛苦,但不一定是失敗。

​讀的時候還有一個感覺──這世上太多教你要怎麼經營關係的書,但這個經營不包括分手,可是經營關係應該包括好好分手、好好照顧自己(這些真的都很難)。所以儘管看起來是一本很普通的書,也不是什麼文學作品,卻是一本面向大眾的書。沒有怎樣的分手才是對的,才是好的,有的是如何誠實的面對自己,以及努力,儘管過程很狼狽又辛苦。

​天啊我竟然在初二時寫了這樣長的一篇心得,本來只是想寫個幾百字。

明天要開始工作了。


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風雨馬是有情,圓缺馬是人生

風雨馬是有情
圓缺馬是人生
阮馬麥去野人谷

​這個禮拜兩人一直在想春聯
最後敲定這三句
全部都是台語發音
全都有馬
最好今年也可以來跑個半馬

​今天陽光超好
寫春聯時還一度熱到快要流汗
兩人都穿短袖
照去年慣例合拍了一張
五秒衝回來坐下剛剛好

​剛剛好
一切都剛剛好就好
義大利麵做成像台式炒麵剛好
田裡的花採來亂插剛好
剛剛好
一切都剛剛好




2026年2月14日 星期六

應該是蛇年最快的5公里 :)

 

感謝GT2000
感謝鹿野鄉間小路
感謝除草的工人
感謝信廷
感謝跑步
感謝我自己

跑步好開心
跑齡七個月又14天


2026年2月13日 星期五

人的思維,決定了AI的樣子。我們對待人的方式,會影響他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人本教育札記》在今年一月時出了「AI改作文專題」,當時就很想分享,卻一直拖到今天。將自己的文章丟給AI批改是個非常有趣的體驗,我讀著AI的批改結果,思考著我們為什麼要「寫作文」,思考著何謂寫作。感謝人本的邀稿,讓我在陪伴自學生的同時,再一次思考寫作與自己的關係,以及老師與學生的關係。

把文章餵給AI後,我被嚇到了。但與其說被AI嚇到,不如說是被人嚇到,被作文該長什麼樣子的僵化思維嚇到。

首先,選一篇文章丟給AI。字數得在1000字內,光是這個限制就讓我花了一些時間,後來突然奇想, 丟詩好了,詩都短短的,卻在批改的文類選項上找不到詩。我又繼續找,找到〈蛻皮〉,有點像散文詩,有點像極短篇,總之它不在任何一種批改的文體類型中,但不管了,我就是想要實驗看看,批改作文的AI讀到這樣的文章,會給出什麼樣的評論。

​結果出來後,我笑了。

​「全文像是一個獨立的、極短篇的故事場景,而非一篇結構完整的文章。它缺乏傳統作文應有的開頭鋪陳、中段發展與結尾收束。」

​「句型變化較少,多為簡單的直述句。」

​其實還不錯,它有發現「像是極短篇」,而接下來的評論與建議是我最擔心的──它以「傳統作文」的角度去評論,簡單來說就是缺少起承轉合。所以怎麼說,當一篇極短篇被放到「作文」的標準去看,它便不符合架構,必須修補。

​「現在的文章像是一個精彩的短篇故事片段,但若要成為一篇完整的作文,結構上需要擴充。可以試著增加前因後果,例如在開頭鋪陳女孩對『長大』的渴望與困惑,在結尾加上媽媽的回應與女孩的領悟,讓故事更完整。」

​當「極短篇」被改成「作文」,被要求「完整」,原本像詩一般的隱喻,以及刻意使用直述與白描的語氣,都成為建議修改的標的。

​但與其說這是AI的問題,不如說這是「人」的問題,是平台設計者對作文的想像還停留在非常傳統的階段。AI會如此評論文章,代表它的設計者教它如此評論,換一個人來設計AI,若不是以傳統作文角度來評析,可能會得出不同的評論。

​人的思維,決定了AI的樣子。而話說回來,會想到使用AI來改作文,本身就是將作文視為可被「檢測」的「物品」。一篇作文三十秒,裡頭還有「成班批改」的設定。文章裡的人消失了,誰來寫都一樣,AI給的評析標準是一致的,它評論的是「字」,而不是讀裡面的「人」。

還是想回頭問一個老問題:「作文和寫作,是一樣的嗎?」當我這樣問,就已經把它們分開,雖然它們原本指的可能是同一件事──透過書寫表達。但回顧小時候的經驗,看著老師在自己的作文上用紅筆畫圈,或是修改評註,或是說明起承轉合,會理所當然以為「作文該寫成某種樣子才是好的」。直到大學上採訪寫作課,才觸碰到寫作真正的核心──「你想說什麼?」「你想跟讀者溝通什麼?」決定一篇文章的好壞與否,並不是它是否符合某種樣子,而是「你想說的是否有效地傳達給讀者」,不同的書寫目的,適合它的樣子會跟著不同。

所以還是先回到「想說什麼」,「怎麼寫」是後來的事。而關於怎麼寫,關於修改,我從來不直接說或是動手去改──該怎麼寫才是適切,作者自己會最清楚。我能做的是給出提問,比如語意不清,或是有讀不懂的句子,我會詢問作者的意思。「原來是這樣,你這樣說明我就懂了。你原本的句子沒那麼清楚,能不能請你像剛剛說明的那樣,再寫得更清楚一點?」或是段落的連接、形容事物的方式、標點符號的使用,都可以站在讀者的角度給出回饋。這不只是老師對學生、大人對小孩,也可以是編輯對作者,我認為這是將每一個人都視為寫作者應有的尊重。

​但這得細細去讀每一個人的文章,怎麼修改也沒有標準答案,因此讀的人本身要有能力,能夠去閱讀與分析,更重要的是與作者對話,來來回回的,協助對方去接近自己想寫的。在這對話的過程中,最重要的是「人」,不論是閱讀文章或是評論建議,這本身都是「認識人」的過程,就算那篇文章亂寫,或是隨便應付交差了事,而那正是一個老師「該讀到」而後進一步對話的──是什麼原因亂寫,或是不想寫,或是不曉得要寫什麼,各式各樣藏在文字底下的人的狀態,這不是AI可以讀得出來。

我們使用詞彙的方式,也就呈現了我們的觀念──像是「批改」與「範文」─這兩個詞彙都呈現了上對下,或是「樣本」的概念,AI改作文的平台上也有這兩個詞彙。可是,寫作又沒有標準答案,為什麼要用「批改」呢?而如果寫作是表達自己,那又怎麼會有所謂的範文?

​我不認同範文,但會讓學生在課堂上閱讀文章,用意不是範本,而是刺激發想與引導。

​這學期我請自學生們採訪自己爸媽的工作,十歲到十四歲的孩子還不知道採訪是什麼,於是我找了《鏡週刊》李桐豪寫韓國犯罪側寫師權一容的人物專訪──〈追逐怪物的人〉。

​先不分析,就是先讀。讀完後我問他們:「你們對哪一段印象最深刻?」有人說撿破爛撿到小女孩的頭很恐怖、有人說犯罪側寫師竟然可以分析出兇手可能是男性獨居者很厲害、有人說透過棄屍照發現殺人犯小時候曾經被性侵那一段。「你們選的這些段落,有的是很有畫面,有些是分析得很深入,這代表作者描述與探究的功力很深厚。而有些是採訪者要一步一步去挖才有可能得到的內容。所以訪問的時候不用急,而是要跟對方建立關係,讓對方想說。」

​「但有時會遇到爸媽不想說,或是爸爸媽媽很忙,問不到的時候。所以除了問,觀察也很重要。」我說「採訪」這兩個字,指的是「採集」與「訪問」,並不是只有訪問才能產出內容,更多時候是我們現場的觀察,而有時是資料蒐集。接著我請他們讀文章,找找看內容當中哪些是「採」,哪些是「訪」,當然許多時候是兩者並有。我們透過閱讀去分析作者的寫作方式,看看這些方式能不能用在自己的寫作上。

​我們也會看段落的連接、標點符號的使用、以及如何下一個吸引人的標題,但這些討論的目的都是讓他們寫出一篇「能適切表達內容」的文章,而不是漂亮能得高分的文章。而關於修改,我只有一個方法──請他們「讀出」自己的文章──「讀的時候如果卡住,代表這裡不對勁。平常默讀時常順順的就過去了,但讀出來的時候,多一個字你會卡住,少一個字也會卡住,句子太長沒有斷句也會卡住,發現自己寫錯字你會唉唷……」

​AI批改文章的方式是從「立意取材」「組織架構」「用字遣詞」「格式與標點符號」切入,要說不對也沒有不對,這些也是我跟學生討論文章時會留意的,但讀文章是看整體,也會看作者的背景與狀態。比如對不擅於表達自己的人來說,光是願意寫,或是激起他想寫的欲望,什麼用字遣詞什麼格式標點都是其次。而當學生願意寫也寫到某個程度,這時就可以協助他進一步去「看」自己的文章,試著讓他從各個層面「要求自己」。

​是的,要求自己,寫作若想要寫得好,能做的就是自我要求。當他們認為這件事重要,他們想要,就不再會是老師修的才照著改,他們自然會願意付出時間與心力,像一個寫作者般地去書寫。這太理想化了嗎?這不容易,但不是不可能。我們對待人的方式,會影響他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2026年1月號

(全文與康軒作文AI評析結果,請見網址:https://living.hef.org.tw/notes/detail/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