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4日 星期一

城與不確定的牆

突然就結束了。

​但想想也是。確實該停在這裡。雖然我很想知道,「我」為什麼回去呢?

​我也很渴望城裡的日子。當然真的去到城裡會不會抱怨不知道,比如冬天太冷了,比如幾乎沒有人與人的交流。但當我讀到那座圖書館,每天擦拭著古夢表面的灰塵,然後讀他。我為那日復一日的安靜與某種穩定著迷。我是一個渴望重覆與安定的人嗎?我問自己。我想,渴望的不是重複與安定的形式本身,而是被一種「確定」、「不浮動」的軸心吸引。

​可是如果這是被建造出來的呢?如果所謂的純粹與不變,是被構築與保護,人們只能選擇純粹與不變,這是我要的嗎?

​讀城與不確定的牆的時候,我一直在兩邊的世界擺盪。我確實也不斷地問自己:「真正的我」會在哪裡?

​城是自己建構出來的。牆是為了阻擋這世界的疫病。疫病是什麼呢?寓言說得太白就不是寓言。但當我讀到疫病時,想到的是數字。這個世界的疫病是數字,而數字不是疫病本身,是人們的詮釋讓數字成為疫病。那麼文字語言呢?文字語言會不會也是一種疫病?城裡面沒有書,人與人之間不交談。但會不會數字與文字語言都只是媒介,真正的疫病是「心」所擴張出來而無法掌控的東西?而儘管城是自己建構出來的,但想去卻沒有那麼簡單,得放棄許多東西。

牆阻擋了所有無法控制的東西。我會想活在那樣的世界嗎?可是在現在這個「什麼都有」的世界,看起來像是有所選擇,但「我」真的是照著我的方式活著嗎?

說了這就是一個寓言故事,而寓言想說的是什麼,城與牆各自對應的是什麼?疫病是什麼?影子是什麼?「我」所放棄與想尋找的又是什麼?當然不會有標準答案。只能說這雖然是個寓言,卻又如此真實。

該怎麼做選擇呢?

「只要跟隨自己心的動向就行了。」但「所謂心是難以掌握的東西,難以掌握的東西是心。」


2026年5月3日 星期日

聲音

新筆電不斷發出運轉聲。問了工程師,說是風扇的聲音。

​「可是前一台差不多型號的筆電,用了好多年,一直都安安靜靜沒有聲音。」
「那台筆電沒有風扇。」​

沒有聲音,不代表它不會過熱,不會過勞,它只是不會發出聲音。


2026年5月2日 星期六

感覺到極其幸福的時刻,是哪些時候呢?

這幾天在想,我感覺到極其幸福的時刻,是哪些時候呢?哪個畫面想也不用想的,就浮現在腦袋裡呢?發現那些浮起來的,都是極其簡單的事,幾乎沒有一件與錢有關。並不是說有錢不好,但令人感覺到幸福,與是否有錢,擁有多少錢,擁有多少可以用錢換來的東西,不直接相關。

國中的時候,有一次跟教會的大哥哥大姊姊去墾丁,坐在機車後座覺得屁股都快炸裂了,晚上在某個我搞不清楚名字的海邊,在距離海很近的地方搭營。我睡在凹凸不平的地上,聽著海浪的聲音好近好近。海浪的聲音令我感覺好平靜,好平靜又好有魔力,就那樣鑽進耳朵。

大學時跟著同學去東北角夜遊,那天也是要搭營,結果大雨,帳篷包包什麼的全濕,自己當然也全濕。最後大家找到一個小學,沒辦法多想的就先進去避雨,教室沒有鎖,大夥移動一下桌椅就倒下來睡了。隔天是週六,小學沒有上課,太陽出來,我們把所有東西拿出來曬,也曬自己,像煎魚一樣,這面曬完翻面。到現在我還記得閉上眼睛所感覺到的陽光。

在某個碼頭遇上一場演場會,忘了台上是誰,記得的是在台下跟兩個陌生小孩玩氣球。上大學後已經很久沒有那樣單純玩得那樣開心。小孩坐在我前面,他們玩著玩著對我眨眼,我們就一起玩,玩一顆氣球,丟上去飄下來接住,丟上去飄下來接住,就這樣我們玩了快一個小時。

剛搬到鹿野時,客廳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只有書。我也沒有什麼一定要做的事。我在大大的桌子前看書,沒有時間壓力。那時也還沒有智慧型手機這種東西。成年後好像第一次這樣,心無旁鶩毫無所求毫無目的看書,很安靜很安靜,很安靜很安靜。

跑步時,風經過的時候
完成美麗蛋包的瞬間
喝下一口會啊的湯
讀到鑽進心裡的文字
與喜歡的人一起吃飯
有人聽你說話​

幸福是,你沒有去思考如何得到他,就突然來了,來的時候你感覺到了。感覺到,而不是抓住。幸福不是能夠抓住的東西,幸福是你能夠感覺並且回應。



2026年5月1日 星期五

河人

 

讀完《河人:一場山難,自由、暴水與生命的流向》,想寫些什麼卻覺得好難。就像看完《雪水消融的季節》一樣無語。在這樣的作品面前,我變得像是不會說話,感覺說什麼都不足。所以請大家直接讀這篇胡慕情與羅苡珊的對談筆記,讀完後如果有被打到,請去看書。

​以下先直接擷取文中黃色重點(不得不說鏡文學的編輯很會抓重點)。

「不管在寫什麼,我都不會用單一概念去理解一個事件,之所以用『山難文學』,比較像是和讀者建立一個入口、一種共識。」

「但一個事件不可能被一個標籤完整描述。如果只是單一面向,用新聞報導就夠了,不需要寫成一本書。書會存在,是因為它能承載更多複雜的東西。」

「在這本書裡,我更關心的是那些走進山裡的人——他們的選擇、他們與自然的關係。當然其中還包含了參與救援的人、罹難者的家屬。透過這些不同的視角,讓讀者看到人與自然之間其實存在很多種關係,而冒險只是其中一種。」

「山難之所以會引發討論,是因為它牽涉到資源分配,也常常伴隨對罹難者的批評甚至汙名化,這對我來說是一個需要被釐清的狀態。作為一個喜愛自然的人,我知道這些走進山裡的人,絕對是真心想要親近自然,而他們的動機不是可以用單一標籤去解釋的。」

「所以問題不是『能不能還原』,而是我們要怎麼詮釋,如何理解,還有怎麼跟社會溝通。」

「比起死亡本身,更重要的是人在活著的過程中如何成為自己。」

「如果這些書寫能讓更多人理解,這些進入山林的人並不是魯莽或無知,而是基於某種選擇與熱愛,也許有一天,大家會願意靠近一點,甚至親自嘗試看看。」

(對談筆記全文:https://reurl.cc/V27jaR)​



2026年4月30日 星期四

好像算是喜歡跑步了吧的樣子

 


昨天跑12K,原本想著今天也跑12K,四月的100K就達標了。結果今天月經來。雖然沒達標,但也跑了88K,而且每次跑的體感幾乎都很不錯。記得二月有時休比較久,再次起跑身體都會變得有點重。但四月,身體像是記住了什麼一樣,幾乎都能進入跑起來的狀態。
而且5K和10K的PB都在四月,代表雖然沒有達到自己預定的月跑量,但速度跟體能都進步了。5K的配速來到05:35,10K的配速是06:17。感覺到自己持續進步,很開心。喔對了而且我還自己跑了個半馬。
真是沒想到自己可以跑起來。跑步這件事真的很神奇,每個人都會跑步,小時候都在跑,不管是體育課賽跑,還是自己跟同學在亂跑,在公園跑,在走廊上跑,但長大後若不是為了身體健康,幾乎不會想去跑步。就算是為了身體健康,也不一定會喜歡跑步。前陣子寫了一篇,我雖然在跑步但不算喜歡跑步,而是喜歡跑步時候的自己。現在我又要修正說法了。應該也不算修正,而是人的狀態一直在改變,從前是那樣想,現在是這樣想,並沒有怎麼想才是對的,也就沒有所謂的修正。
今天想,雖然跑步會累,也會有感覺到痛苦的時候,但似乎是跑步的驚奇感,透過跑步對自己身體的認識,是那個驚奇感讓我一直跑下去。腳步平移時心肺狀態,腿抬起來的心肺狀態,手臂的擺動,身體前傾的角度,核心,腳步踏到地面回彈的感覺。想著每一次對自己身體的認識,跑完的開心,想一想,這樣好像可以算是喜歡跑步了吧。畢竟現在跟剛開始跑那種氣喘吁吁的狀態真的很不一樣了。剛開始真的說不出喜歡跑步這種話。
昨天久違的邊跑步邊聽音樂,因為收到伍佰的詩歌集《移動的樹都轉到我的背面》,最後的詩人對話真是很好看,害我跑步時又開始聽起伍佰。昨天跑12K,聽到〈愛你一萬年〉的現場Live,真是覺得有音樂真是太美好了,有伍佰真是太好了,有China Blue真是太好了,感謝你們一直合作啊,有風真是太好了,跑著的時候,陽光透過雲朵灑下。



2026年4月29日 星期三

移動的樹都轉到我的背面

 

收到伍佰的詩歌集,簡潔到跟他的歌一樣。簡潔指的是留白、空間。他的歌總是說得直接卻不那麼直接。翻開書,書名頁、目錄、接著是第一章,直接就是他的詩。沒有解釋、沒有序、沒有導讀。就像你聽歌一樣不需要那些,歌就直接進到你的心裡。你不會去問一首歌在說什麼,那為什麼要問一首詩在說什麼?

第一首是〈拋棄〉。

很驚訝,這波「我最重要的一首伍佰」,我就是選這首歌。當然,不一定是真的是最重要,因為很難說出最重要,卻是直覺第一首冒出的歌。而現在我看著文字,直排的方式讓我能稍微丟掉旋律,試著以文字的樣子去看它,但音樂還是太強,一直自動播放。

我又翻回書封。移動的樹都轉到我的背面。我將書衣打開,裡面的牛皮紙頁印著:

「移動的樹都轉到我的背面
是樹移動了嗎
是我移動了
是真的我移動了嗎
其實是時間移動了
時間把我們都移動了」​

接著我看到第一章的手寫字:

「時光它沒有軌跡
也不曾在乎我」​

時間。時間突然進到我的心裡。此時我回到拋棄的文字,時間進到我的心裡。我再讀一次,跟聽到的感覺不一樣了。我聽到的不再只是一首情歌。

「我的過去隨著河水流去
我的回憶沉沒在汪洋大海裡
我的曾經變成不曾存在的曾經
我的生命站在還沒慌亂的原地」​

情歌裡面藏著時間。藏著時間對我訴說的話。

翻到最後伍佰與達瑞的對話。我還是忍不住想先看他們說了什麼。短短九頁,卻傳達了質地極為緻密的思考,在早餐時間,就讀到這樣的對話讓我好激動。我一邊讀一邊翻回前面讀伍佰的字,又翻回對話,有時停下按著手機搜尋伍佰的歌。那些文字有了新的意義,儘管它是原本的歌。

它依舊是原本的歌,依舊是可以進入到人們心中的歌,讓大家在KTV大喊大唱大叫的歌,但它同時是詩。有朋友說他不讀詩,他看不懂,他害怕。可是你聽伍佰的歌吧?他的歌就是詩啊。為什麼說它是詩就令人害怕?詩也只是在說話。

沒有界線,不須解釋,就能流進人的心裡。

「飛翔時傷悲是一種奢侈的行為
我怎麼突然有一種莫名的喜悅
當我穿梭在黑暗裡面」​

詩更遠,更大,更自由。


2026年4月28日 星期二

我是厚厚蛋包派!


咖哩信廷做的
蛋包我做的
最喜歡蛋包切下去和著咖喱醬跟飯
超幸福!

我是厚厚蛋包派!



幸福

幸福來自願意
能夠
和簡單

因為願意
能夠
簡單

本身就是幸福

──出自《空年》,任明信


2026年4月26日 星期日

咖哩牛肉蛋包飯

前陣子看《午餐女王》,被蛋包飯燒到,特別心心念念有淋多蜜醬汁的那種。今天回高雄就想,好,我要來找有那種淋醬汁的蛋包飯,不是擠番茄醬,也不是咖哩醬,要那種黑黑甜甜微鹹的醬汁,儘管我根本沒吃過,但自己腦補應該是某種味道。

​查了住家附近,都沒有想吃的那種蛋包飯。後來發現在大立百貨附近,有一家日本人開的食堂,蛋包飯的評價不錯,而且好像有我想吃的那種。立馬決定搭公車去。

​所幸來得早,我一進去只剩兩桌就客滿,被安排坐吧台。蛋包飯選擇不少,他們的招牌是漢堡排,也有炸豬排跟炸海鮮,平常我可能會選炸海鮮,但今天我要吃牛肉風呂蛋包飯,據說很類似多蜜的醬汁,用蘋果、番茄和蘑菇等蔬菜熬煮而成,再搭配牛肋條燉煮,我今天就是要吃這個!

​人很多,等待的時候一直看到餐點擺在吧台上,先是薑燒豬肉,然後炸豬排,炸豬排看起來就是外酥內軟,漢堡排超厚,總之每一道看起來都好好吃。然後特別吸引我注意的是內場的某種氛圍,外場明明人很多很忙,但兩個負責出定食配菜的廚師(嗯應該也是要稱呼廚師吧),看起來好年輕,而且動作起來都不疾不徐。一個較為壯碩氣場就像老闆的廚師,負責炸物和各式料理,應該就是老闆吧,聽到他講日文。

​原本以為會等很久,結果大概十到十五分鐘就來了,我的牛肉風呂蛋包飯來了,雖然不是那種蛋包切開蛋汁流出來的那種,可那蛋包也足夠嫩的。醬汁比想像得偏鹹,但風味還不錯。重點是,我好喜歡這家店的氛圍,後來又看到老闆娘,從他們的互動感覺他們是一家人。怎麼說呢,最令我好奇的是那兩位大男孩,叫大男孩好像有點不禮貌,但如果他們不是身穿食堂的工作服綁頭巾,而是穿著學校制服真的看起來就像學生。這麼年輕怎麼有辦法這麼穩的在廚房工作?但想想《午餐女王》的純三郎也才二十三歲。啊重點不在幾歲啦,而是因為我在廚房一忙起來就會手忙腳亂還會臭臉(其實只是沒表情但看起來臭),所以看到那種外頭已經忙翻了但他還是不忙不亂的感到非常佩服。

​有客人點壽喜燒,但好像不能吃豬肉,總之外場阿姨在確認今天的供餐究竟是牛肉還是豬肉,當下弄得有點混亂,但我眼前的這位小哥的表情依舊淡定。他的工作是出配菜,「托盤不夠了。」他說。聲音最容易呈現一個人當下的情緒,而他的聲音平平穩穩,沒有上揚也沒有急促,當然也沒有任何催促會令人感到有壓力的動作。

​咦不是要寫蛋包飯嗎?

​好的,我吃蛋包飯時完全沒有滑手機,也沒有看電子書,就是很認真地吃。吃到一半想到沙拉還沒來。本來沒有要點沙拉,但是套餐組合是味噌湯加飲料,或是味噌湯加沙拉,我其實是想喝湯,不需要飲料,所以選了後者,沙拉是可有可無。我對老闆娘說沙拉好像還沒出喔,老闆娘微笑說好馬上補給你。過了一會,沙拉來了,我一吃好驚艷,它的醬好好吃!不是和風也不是千島,是一種白色的吃起來有點酸甜,非常清爽!還好我有點!

​總之我一邊搭配著風呂醬汁吃著蛋包飯,跟那盤醬汁令人驚豔的沙拉,觀賞著在我眼前的各項定食,牛舌看起來超強!我一定要再來吃!




2026年4月25日 星期六

什麼是真正需要寫的東西?唯獨能在你生命中留下刻痕的──讀《鵝之書》

你無法用蘋果切蘋果。你無法用柳橙切柳橙。然而,如果你有一把刀,就可以切蘋果或柳橙。或是剖開魚的下腹部。又或者,倘若你的手夠穩,刀也夠鋒利,你還能割斷臍帶。

你可以劈開一本書。測量厚度的方法不少,不過沒什麼讀者會拿刀來測量書本的厚度,亦即從第一頁一口氣砍到最後一頁。為何不這麼做呢?我很納悶。

你可以把刀交給另一個人,猜測對方願意弄出多深的傷口。你可以是造成傷口的人。

半顆柳橙再加上半顆柳橙並不會變回一顆完整的柳橙。這就是我故事的開端。有一顆柳橙不覺得自配得上刀子,有一顆柳橙從未幻想過要變成刀子。切割與被切割,在當時我都不感興趣。

──李翊雲,《鵝之書》

在開始之前我先想貼上這段,這段讀不出故事卻吸引人的文字。它是故事的開頭,卻也像是結尾,甚至我揣測這是作者先想好了結尾,只是移動到開頭。也有可能因為這是倒敘的寫法,事情已經過去了,現在「我」去寫它。

「我」,故事的主述者艾妮絲。這是艾妮絲與法碧安的故事,兩個十三歲的法國少女。但我並不打算描述這是一個怎樣的故事,它很吸引人,但真正觸動我的不是情節,而是法碧安和艾妮絲之間的對話,讓我覺得像是照鏡子,讓我再一次思考──寫作是什麼?作者是什麼?虛構與寫實何者更接近真實?以及究竟為什麼寫?

法碧安與艾妮絲合作了一個故事,一個說,一個寫。她們的故事要被出版了,但封面上只會有艾妮絲的名字。艾妮絲問法碧安,為什麼不想讓自己的名字印在書上?

「是妳寫下故事的。」
「是妳編出故事的。」
「我沒興趣當作者。」
「為什麼?」
「我當自己就夠了。」

讀到這句時我感覺被搖了一下。我想起我讀過的小孩寫的文字,沒有一個想要寫上名字。可能是不知道要寫,更多是沒想到,而有些人是不需要。我對那些小孩說:「寫上名字才知道是誰的。」小孩說:「不用啊,我知道這是我的。」

沒錯,不用寫也知道是自己的。小孩沒有成為作者的需要,有需要的是別人,是世界。而大人對他們說,這很重要。

成為作者很重要嗎?

成為作者對故事本身並不重要。故事必然有一個作者,在說的當下,故事與作者已經產生關係,他們是一起的,再也切不斷。這是一個無庸置疑的關係,不需要特別標明。因此當我說「成為作者」指的是:標上名字。這是「我的」故事,從此之後可以對它主張權力。當故事成為作品,隨之而來的是權利與利益。法碧安在編故事時沒有想到這些嗎?她是沒有想到?還是她毫不在意?或是如艾妮絲所說,法碧安的野心與需求另在他方?

艾妮絲沒有野心與需求,而法碧安受到這兩者的驅使。「不過她對世界顯露的正好相反。野心會讓她把名字放到書上。需求會讓她看見這種名氣帶來的物質利益。然而那只是用世俗的方式去看待。法碧安想要做的,她必須做的,就是讓事情發生。」

只是想讓事情發生,有這麼純粹的人嗎?但法碧安令我想起寫作的純粹。

最初的寫作確實就像遊戲。而遊戲裡有真實。那些殘忍的故事像是法碧安隨口編的,直到多年後,艾妮絲才明白那當中有法碧安對生活的絕望,而她將這說成遊戲。

散文述說真實,而小說虛構。但虛構的小說可以更真實,無法直說的話透過虛構來說。

法碧安為什麼要玩寫作這個遊戲?

「我們寫書是為了讓別人知道我們怎麼生活,而且他們也會知道身為我們是什麼感受。」
「為什麼要讓別人知道身為我們的感受?」
「光是知道還不夠嗎?為什麼要花時間寫出來?」
「我們會覺得遊戲好玩,是因為它們讓我們感覺真實。」

艾妮絲負責問,法碧安負責回答,而這些問答令我一想再想。如果不打算成為「作者」,光是知道還不夠嗎?為什麼要「寫出來」?是為了想被看見或聽見嗎?法碧安要艾妮絲一起玩這個遊戲,她有寫出來的需要;艾妮絲沒有這個需要,她只是想跟法碧安一起玩。

艾妮絲問法碧安:「這個遊戲什麼時候會結束?」艾妮絲對自認為在拉拔她的湯森女士說:「我才不在乎我的事業。想要就給你。」艾妮絲並沒有成為作者的認知,因為她不需要,儘管她也擁有寫的能力。可是她不在意那些故事,不在意因為出版所帶來的名利,她只在意法碧安。

我也曾經認識很會寫,但不需要寫的人。或是很會想,但沒想到要寫的人。「作者」這種東西是,當你意識到自己的想要與需要,才會成為真正的作者。

在鄉村天才文學少女的故事結束後,在兩個十三歲的少女長大後,在法碧安因為難產死後,艾妮絲面對真正的分離,此時才感覺到需要寫。開頭的那段關於切割,關於刀,我沒有讀過這麼深刻描寫兩人關係的文字。繼續往下讀後知道,法碧安是刀,艾妮絲是磨刀石。

艾妮絲一直以為自己與法碧安是兩個相同的水果,蘋果或柳橙。為什麼是蘋果或柳橙呢?或許那只是一種認為彼此是同類的比喻。但艾妮絲不認為自己跟其他的蘋果是同類,她只認為法碧安跟自己是一樣的;不僅一樣,還是一起的。

而法碧安也說:「你跟我就像白天和夜晚。」「有哪個時刻不是白天也不是夜晚的嗎​?沒有。也就是說,你跟我一起涵蓋了全部的時間,我們擁有一切。」

艾妮絲與法碧安的幸福是,她們是「一起」的。但一起只是一種幻覺,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替另一個人感覺。法碧安知道,艾妮絲也知道。當艾妮絲離開家鄉又回來,她發現法碧安不一樣了。從前她們是「一起」的,而現在法碧安用她不熟悉的語氣說:「我不覺得你會懂。」

「我不覺得你會懂」是一種切割。幸福是「你懂的我都懂」。儘管我們都知道,自己無法替另一個人感覺,另一個人也無法替自己感覺。

但這不影響她們曾經感覺過幸福。法碧安要艾妮絲寫,她就寫;法碧安要艾妮絲成為作家,艾妮絲就成為作家;法碧安要艾妮絲離開家鄉去英國,艾妮絲就去;法碧安給艾妮絲一個虛構男友,艾妮絲就接受。法碧安拿著刀抵住艾妮絲的手臂要她閉上眼睛,艾妮絲便閉上眼睛。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艾妮絲是一個沒有自主性的人嗎?但艾妮絲說,說謊也是一種愛,而她唯一說過的謊,就是讓法碧安以為她空空的。

磨刀石沒有形狀。磨刀石平平的。但磨刀石很硬。艾妮絲跟法碧安擁有同樣的硬度,或是本質。儘管她們無法替彼此感覺,但她們找到了彼此。

「唯一能對我留下刮痕的人──當時,以及現在──就只有法碧安。」艾妮絲的父母無法。艾妮絲的丈夫無法。只有法碧安。

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這種幾乎只有唯一的情感。有多少人曾經擁有這樣的關係?這樣的關係是否令人幸福?我想像著這樣單純又炙烈的情感,那樣單一又全然。可一旦斷裂將令人陷入決絕的孤獨,一旦成長就必須面對這個世界的現實。

她們擁有類似的本質,一樣的硬度,但艾妮絲一直不懂法碧安的遊戲。直到多年後,她才明白法碧安那令她深深著迷的生命本能,同時是法碧安之所以需要書寫以及成為刀的原因。「我現在才知道,原來我們的故事有很多都是以法碧安的狂喜和絕望作為開頭,這兩種狀態我都達不到。只要我能夠當她宣洩狂喜與絕望的管道,她就能夠容忍生活。」可是她們的遊戲變調了,艾妮絲不再能是法碧安的出口,她的磨刀石。

「你看不出我們生命中最棒的時光已經過去了嗎?」

而法碧安在艾妮絲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割痕。對艾妮絲而言,這才是真正需要寫的東西。

什麼是真正需要寫的東西?唯獨能在你生命中留下刻痕的。我一面讀《鵝之書》,一面思考寫作之於自己的意義。寫作有太多世界的面向,那些世界需要的,是自己需要的嗎?但人真的能夠如此純粹的去寫嗎?一旦進入世界,開始為世界所迷惑,是否能夠分辨得出那是世界想要的人生,還是自己想要的人生?

「如果我的鵝會做夢,牠們自己就會知道世界永遠無法一瞥那些夢境,牠們自己也會知道世界無權批評牠們。我活得就像我的鵝。」於是艾妮絲寫下了《鵝之書》,或說李翊雲寫下了《鵝之書》。小說是虛構,但倘若寫作需要誠實,那麼這是李翊雲想透過小說所說的話嗎?

──刊載於 OKAPI:https://okapi.books.com.tw/article/19482?loc=writer_000



2026年4月24日 星期五

馬鈴薯季真的結束了

昨天轉貼信廷的臉文,緊急關閉訂單,因為最後一批馬鈴薯呈現熱傷害現象(曬傷的意思),必須清潔挑選完確認可供出貨的數量,才知道有沒有可能再接單。今天整理後發現良率極低,所以應該是不會再開單了,若能將目前手邊的訂單出完就萬分感謝。

​然後,這次也上到一堂寶貴的課。原本以為是氣溫太高,馬鈴薯在土裡時就壞掉了,但今天去挖隔壁條還在土裡的馬鈴薯,卻沒事。所以很有可能是昨天中午採收時太陽太大曬傷的。可這時就會覺得計畫改不上變化,其實昨天信廷提早採收,是因為天氣預報可能會下雨,決定趕在未下雨前採收,可沒想到昨天不僅沒下雨,還爆熱(本想說會陰天),「第一次知道馬鈴薯會這樣被曬傷。」

​可是怎麼辦呢,曬傷就是曬傷,學到一堂課就是,以後不管天氣預報如何,就算預報會下雨、會陰天,都不要在中午採收,因為不知道實際上會如何啊,萬一遇到太大陽就GG了。

​有些朋友問,曬傷的馬鈴薯不能吃嗎?嗯,不是說曬傷不能吃,而是這顆馬鈴薯會從曬傷的部位慢慢爛進去,所以當然是不能出貨給客人,只能回歸大地。

​今天去朋友的咖啡時間,農友大哥說痛苦就是累積經驗。是也沒有到痛苦那麼嚴重,但累積經驗是真的,比較遺憾的是萬一真的不夠出,可能就要對沒辦法出貨的朋友說抱歉了。

​務農真是學問!在旁邊幫忙的我學到不少,包括面對變化時的心理素質。

​最後來個在田裡蒐集的造型馬鈴薯,請大家自己看圖說故事囉。最後跟大家說謝謝。感謝支持,我們下回再見 🙂 







2026年4月23日 星期四

手的縫隙可以穿過水

手的縫隙可以穿過水
書的縫隙可以穿過繩子

​X寫的字,我看了好一會,終於看懂。他兩個句子黏在一起,而且逗點擺在不該逗點的位置。但當我看懂,這個句子卻令我感到有趣。我一邊覺得有趣,一邊想著到底要不要請他修改?因為我知道他原本想寫的是「水可以穿過手的縫隙」,我們剛剛討論過,只是他寫反了。但以詩的角度來看,「手的縫隙可以穿過水」也成立,甚至更令人驚豔。X有點困惑的看著我,像是在等我說可不可以。

​我想著,如果要符合文法,那應該要倒過來,或是改成「手的縫隙可以讓水穿過」,可是就不那麼詩意。但我又觀察他,感覺他目前更需要學的是符合語言邏輯的句子。他是低年級的孩子(我不確定是一或二),在短時間的互動中發現,他的語文邏輯能力稍弱。於是我決定還是請他修改,請他改成「水可以穿過手的縫隙」「繩子可以穿過書的縫隙」,並跟他說明修改原因(儘管我不確定他是否真的明白)。但在他用擦子擦掉之前,我說請等一下,「讓我拍一下,因為這句子其實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