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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6日 星期六

便當店(喵球)

鬧鐘響了是鬧鐘響的時間
賴床是賴床的時間
鬧鐘又響
是十分鐘的時間
盥洗是盥洗的時間
盥洗時囤積便意是
盥洗的時間
坐在馬桶上是關心朋友的時間
穿上制服的時間
是考慮早餐的時間
通勤的時間
是吃早餐的時間
比老闆早到一點
是確定不會被唸的時間

整理冰箱確定庫存開站
是五分鐘的時間
把所有的魚切成一樣的大小
最多是十分鐘的時間
把四斤麵條分裝成四兩一包
最好包含在切魚的時間
把所有格子填滿
必須比開店早十分鐘的時間

煮一碗湯
是一碗湯的時間
煮二碗不一樣的湯
是一碗湯的時間
煮兩碗三碗四碗一樣的湯
也得是一碗湯的時間
煮四碗不一樣的湯
最好是兩碗湯的時間
從單出來到老闆娘嘶吼之前
是讓客人滿意的時間

炒一個飯是炒一個飯的時間
炒兩個飯是炒兩個飯的時間
炒十個飯
是客人催餐的時間
是下一個客人臉色難看的時間
是憋尿跟喝水只能選一樣的時間

吃飯的時間
是等老闆賞肉吃的時間
是午睡的時間
是買好緊急口糧的時間
打烊前一小時
是決定今天能幾點走的時間
吃晚餐是撿來的時間
整理工作站是偷來的時間
確認隔天的貨都夠用再走
是負責任的時間
騎車回家是什麼都不想的時間
洗澡吃宵夜是自己的時間
睡覺
是決定隔天會不會切到手的時間

──刊載於《鏡文學》


2026年4月28日 星期二

幸福(任明信)

幸福來自願意
能夠
和簡單

因為願意
能夠
簡單

本身就是幸福

──出自《空年》,任明信


2024年12月4日 星期三

最好的不過是順序(楊勝傑)

 「最好的不過是順序,不過是
​讓命運落在掌心。」

​他說,我們還是走到天橋上
​體驗冬天、晨霧、煞車聲
​彷彿我們的第一千次獨旅
​一千次抵達各自留下的鞋印
​幾乎吻合,幾乎充滿韌性
​我帶他讀幾首生澀的詩
​學會一些有關時間譬如
​前進、後退,偶爾等待
​遠處有人大聲詢問我的來歷

(我們或許會走一段路──
​或許是比生活更長的路)

從此自體內挪出多餘的空間讓他
​感受視野,感受而不干擾視野

​「時間最欣慰的
​是我們可以選擇不完成什麼。」

他說,最好的不過是順序,不過是
​在天橋上閱讀空中鳥群
​似乎飛走幾隻
​生活就會補上幾隻

──〈最好的不過是順序〉── 十八歲前夕。楊勝傑

(2024高雄青年文學獎。新詩類。16-18歲組。首獎)

 

 

2023年6月22日 星期四

距離不是遠近,是多能走(小令)

選擇輕鬆
而不是愛

就會成為輕鬆的人
而不是愛人

──〈在是一起〉,節錄



走不到就說遠
走得到就說不遠
距離不是遠近
是多能走。

──〈醒來對坐〉,節錄

 

*出自小令,《監視器的背後是彌勒佛》​

 

2022年9月7日 星期三

小小實驗(飛鵬子)

你的人在左邊也在右邊​
在前面也在後面​

── 〈坐〉


我坐在電視前​
看我在電視中​
在我關電視後​

──〈真實〉​


雪糕和蛋糕不認識彼此​
只認識冰箱和廚房​

──〈鄰居〉​

 

*以上出自飛鵬子,《小小實驗》​

2022年9月6日 星期二

生命​,本質是遊戲 (任明信)​

謎題只屬於渴求答案之人。​
對知道謎底的人而言,問題根本不存在。​

◆​

一枚當下的生命快門。​
我們稱之為「現在」。​

「現」是時間狀態,「在」是空間狀態。​

猛然驚覺「現在」不僅是名詞,更是動詞。​
恆動詞。​

◆​

生命​
本質是遊戲​
你要盡興​
可以認真​
但不能當真​
願你有一天看穿​
清醒地獨酌​
不在意天分和機率​

◆​

但耐心是有用的​
耐心會換來一方遼闊​

──任明信,節錄自《雪》​

2022年8月28日 星期日

軍港之夜 (賈淺淺​)

今晚哄晴晴睡覺​
給她唱:軍港之夜​
她忽然很認真地​
對我說:你知道嗎?​
在我和姐姐很小的時候​
還在媽媽肚子裡​
睡覺的時候​
媽媽就每天給我們​
唱軍港之夜​呢
答:知道。​
我就是你媽​
兩人都無語​
陷入深深回憶之中​

──〈軍港之夜〉,賈淺淺​



2022年8月18日 星期四

呼其名(谷川俊太郎)

音與物結合的時候,就產生了名。

……

他們馬上就會習慣名稱,命名名稱開始發現這個世界。孩子般的熱心、驚奇和敬畏控制著他們,人人都互相稱呼彼此身體的部分、衣裝、攜帶物的名稱。

各個名稱被一一鄭重地發音,甚至被抒情地反芻。於是名稱便急劇膨脹開來。亦即,他們開始在周圍看到的所有之物和存在的所有人的種種雜多的名稱,如飢似渴地叫個不停。

始於眼前具體物的具體名稱的一種祭祀般的狂熱,必然抽象化然後又不得不轉移到想像力的世界。名稱喚起名稱,聯想招呼聯想,各人都變得對現實世界充耳不聞、視而不見,執著於自己內部的語彙。

他們甚至沒有時間思考一下,與那些名稱相對應的實體究竟是否存在,便接連不斷地大呼其名。那些名稱已經不具備任何機能,也並未暢通。名稱像念佛誦經一樣,不可思議地成了咒語,最後甚至稱呼名稱的行為,都似乎埋沒在疲勞之中。

──谷川俊太郎,〈呼其名〉。收錄於《定義》



完美線條的一端(谷川俊太郎)

一片樹葉,在完美線條的一端。儘管葉脈純屬一種功能,卻在實現著自我,彷彿期待著被我們讀懂。(它幾乎可以說是被畫上去的)也許,把它當預言閱讀的人應該在僧院裡死去,把它當作設計圖閱讀的人應該得癌症吧。而把它當作地圖閱讀的人會在森林中迷路,把它當作骨頭閱讀的人,最好歌唱著秋日的長晝過活。

即使抵擋住這般誘惑,不去從中閱讀什麼,但是很顯然,我們依舊無法擺脫人的尺度。完美的線條已經被封在了任何視線都無法到達的彼岸。就算是一根瘦木,也不厭其煩地體現著這一點。不光是葉,就連伸向空中的樹梢、翻土的根、甚至脆弱的枯枝,也都體現著。

──谷川俊太郎,〈完美線條的一端〉。收錄於《定義》



2022年5月10日 星期二

想不到吧(孫得欽)

比起別的​
追求快樂​
才是萬無一失​

問題是​
追求快樂的人​
不會快樂​

只有享受快樂的人​
才會​

──孫得欽,〈想不到吧〉節錄。收錄於《愚人之歌》​



2022年4月12日 星期二

愚人的花園(孫得欽)

愚人在街上講
愚人在樹下講

講給空氣聽
講給本土的鳥和
外來的鳥聽
講給風中的灰塵聽

然後
講個一兩個人聽
愚人到小小的教室講
愚人到漂亮的房子裡講
人們排著隊來聽他講
有些人的T恤上
印著愚人的照片

擠不下了
就到大禮堂講
擠不下了
就到小巨蛋講

有人問他
這些智慧的話語
是哪裡來的?
他的回答是
別人說什麼
我就說什麼

世界上還有更多人想聽
愚人就到YouTube去講

但人們覺得不構
人們想要更多
人們送上禮拜
他就接受禮拜
人們送上眼淚
他就接受眼淚
人們送上錢財
他就接受錢財
人們送上身體
他就接受身體

──《愚人的花園》,節錄。孫得欽



他看見了
路一直都在那裡
只是他從來沒有專注過
看見,他就已經在路上


斷崖消失了
計畫消失了
回歸常軌的渴望消失了
對安全的癮頭消失了
它們會短暫地出現
但只要專心看路
又會一一消失

危險的不是高度
而是限制
限制是安全索
但用這種速度墜落時
任何一點限制都能讓你
粉身碎骨

沒有底的墜落
是最安全的路
愚人的飛翔
才剛剛開始

──《愚人的花園》,節錄。孫得欽

愚人之歌(孫得欽)

正面的反面
是反面
反面的反面
是正面
那政治正確的
反面呢
沒想到吧
仍然

政治正確

──〈反面〉


現在打蚊子
都會先裝作不在意
再心平氣和
無欲無求地
出手

甚至
不必求快
好像手
只是剛好在那裡
跟牠巧遇一樣

這讓我
多打到
很多蚊子

──〈箭術與禪心〉


我只在乎自己

譬如
我只在乎
找到自己

放棄自己
建立自己

摧毀自己

譬如
我只在乎
和自己
有關的事

不過
和自己有關的意思
並不只是
那個意思

──〈我只在乎你〉


越不在乎詩
我就越喜愛詩

我從來沒像現在
那麼喜愛詩

──〈詩〉


他所堅持的核心價值
正是他痛苦的原因
他卻以為

是那些東西讓他活下來

──〈初衷〉


他抗拒的許多事
正是讓他活下來的東西
他卻以為

那是他痛苦的原因

──〈信念〉



有時候
說一切(包括
說這句話的我)
都不存在

是詩意的

有時候
詩意的卻是

說一切都是
真實的。

這些話
是說這些話的我
說出來的

──〈自我指涉〉


寫幾個字
就宣稱是一首詩
唸給你聽
讓我被你輕易吞下
讓你陪我短短一程

聽完
就忘

──〈我是你的糧食〉


人只分兩種
一種在,一種不在

──〈廢語錄〉 #2 之5


什麼事都可以加上一句
就像人生

──〈廢語錄〉 #3 之6


揮霍
在你還能揮霍的時候

不必去想
這樣是不是少了什麼
是不是太怎麼樣
是不是不夠好

在可以揮霍的時候
考慮那些都只會妨礙你

直到你轉入下一個階段

──〈揮霍〉


另有〈去看〉、〈順序〉

(出自孫得欽,《愚人之歌》)


2022年1月11日 星期二

Look up!​

 


這首詩擺在我書桌旁好久了​
已經擺了一年​
一年前去台東的毛毛蟲分享​
結束後楊茂秀老師放了一張紙在我椅子上​
「這要給你的」​
他拿起這首詩​
邊念邊翻譯​

關於紐約上空有一隻巨大的藍色蒼鷺​
但沒有人看見牠​
所有的大人都低著頭看自己的腳​
或商店窗戶​
或那些他們感興趣的車子​

只有「我」跟一個老太太​
看見了這隻大鳥​
像滑行在大海上​
在找一個可以降落的地方​

其實我不知道關於這隻大鳥的事​
但我知道大人們應該更常抬頭看​
我猜這個「我」是個小孩。​

然後,我不知道這首詩的作者​
紙上沒有​
楊老師也沒講​
讀到喜歡,或特別有感覺的詩​
我都想收進部落格​
想著想著​
竟然放了一年​

◆​

〈Look up!〉​

Do you ever see​
How grown-ups don’t look up​
when they walk ? They stare​
at their feet,​
the store windows,​
some car they’re mad at.​

One day the taxi drivers​
Beeped and yelled,​
People charged up the street​
and I saw above​

this huge gray bird​
sailing along like we were the sea​
and he looked for an island​
to land on.​

No one saw him,​
No one but me and one​
old lady who yelles, “Look,​
everybody, look! A great blue​
heron in New York!” I don’t know​
about no blue heron, but I do know​
grown-ups need to look up​
more.​

---

2022年1月8日 星期六

一些節錄(蔡翔任)

我要我的手延伸為
心的觸手。

我的手做得到嗎?做得到嗎?

──節錄自〈我要把大海的臉翻過來〉


日子
一打開
時間就關起來

擁抱
有的也會帶來粉碎
如一把胡桃鉗。
 
靈魂
是一件外套
我生怕把它給穿反了。
 
鏡子
是牆壁在開嗓
你和自己形成吊橋。

太平洋
每天和大西洋交換身體
無人察覺。
 

邀請你
變成它的葉子。

命運
有時在
有時不在。

──節錄自〈神話殘篇〉

 

(以上出自蔡翔任,《日光綿羊》)

 

月光下你連手勢都沉默(蔡翔任)

 

月光下你連手勢都沉默
像鳥無聲的飛翅。

兩個人的沉默撞在一起
是否會發出聲響?

沉默要飛到多遠
才會慢慢聽不見?

整個天空安靜到剩下一個孔
陽光從孔中漏下來變成月光。

月光是一道水聲
淹沒了所有的話語。

我還在說話
你說我不像在說話。

我不是不像
只是另外一種像。

──蔡翔任,〈月光下你連手勢都沉默〉,《日光綿羊》





2021年8月6日 星期五

我唯一知道的路​(阿巴斯)

你不在時​
白天和黑夜​
是分秒不差二十四小時​
你在時​
有時少些​
有時多些​

◆ 


猶豫,​
我站在十字路口。​
我唯一知道的路​
是回頭路。​

◆ 

我失去​
我得到的。​
我得到我失去的。​


​◆  

今天,​
如同每一天,​
被我失去了。​
一半用於想昨天,​
一半用於想明天。​



──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收錄於《一隻狼在放哨:阿巴斯詩集》​



2021年7月27日 星期二

知音(隱匿)

偶爾我們也能抓到幾束陽光​
混合雨絲編織成花籃​
偶爾我們也能抓到一點霧​
將夢裡的鬼魅巧妙掩飾​
讓它們看起來接近天使​

偶爾我們手上的筆​
我們嘴裡唱出的歌​
也能擊中敵人的要害​
雖然只有偶爾​
偶爾我們也能捏造時間​
不按照規定過日子​

偶爾我們也會流淚​
為了別人的苦​
偶爾我們連風都能看見​
偶爾我們也會愛​
就算愛已經遭到妨礙​

我們想要的總是不夠​
我們不要的卻又太多​
我們不斷地推開錯誤的門​
偶爾卻能意外地​
通往正確​

明知一切總是徒勞​
我們日復一日​
對著同一個方向傾訴​
偶爾也有另一個聲音​
回應了我們​
即使是如此地微弱​
即使只是偶爾​

偶爾也有另一個聲音​
偶爾也有另一個聲音​

──〈知音〉,隱匿。收錄於《怎麼可能》​


2021年7月20日 星期二

詩不是一種文體(隱匿)

有時詩只是一雙陌生的眼睛
暫時借來
看見我自己

有時詩只是一個
已被遺忘的夢境
暫時借來
換掉現在這個我

有時詩只是一條逃脫的路徑
有時詩只是一面逃不出去的鏡子
有時世界一片模糊
詩是唯一的焦點
有時剛好相反

有時詩提醒我
比起耿耿於懷的恨
愛更重要
有時詩提醒我
就連愛也不那麼重要
就連詩也可以放掉

有時詩告訴我
一切都好
一切都沒什麼不好
更多的時候
詩什麼也不說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中探進來
照亮一束翻捲沸騰的
金色的灰塵

貓咪從午睡中醒來
牠看見了我
認出了我
並且呼喚了我

在每一隻貓咪的口中
我有不同的名字

*10|12|28

──隱匿,發表於《衛生紙詩刊‧11》。收錄於《怎麼可能》

 

2021年6月6日 星期日

起來

他從不需要擔心​
以前他從不需要擔心​
他的手指該怎麼敲打鍵盤​
他的手指生來就會​
後來怎麼就盯著它​
一盯七八年​
他告訴他的手指:​
敲打鍵盤這種事並不重要​
這甚至比不上我的啤酒肚​
於是,他看著他的啤酒肚​
想起自己也曾經是一隻​
瘦而結實的鯨豚​
可以拉回一個接一個人類​
返回退潮的海灘​
海潮從不抵禦牠,因牠生來屬水​
後來,牠受了傷​
再也沒好過。牠可以游泳​
但再也不能玩任何花式​
牠永遠地成了陸居動物​
不是出於傷,而是出於冷​
他相當貫徹地無作為​
持續忘記自己曾經是什麼而又確知​

七八年後的今夜​
一個極強烈的巫異時刻​
命令他的手指:起來!​
他艱澀地開始敲打鍵盤​

──胡家榮。出自《沒有一天的星星和今天不一樣》​


2021年5月29日 星期六

魚(胡家榮)

你是我的魚​
我知道不能放的一條魚​
我也是你的魚​
你知道不能放的一條魚​
我等待著​
你等待著​
但你不能作聲​
你在水面下​
看不清岸上一切​
眼眶濕潤​
獨自忍受等待​
不知道你是我的​
不知道我不能放​

──〈魚〉,胡家榮。《沒有一天的星星和今天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