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裡的聲音

他說
不是從外面來的聲音
是裡面的聲音
咖 嗤 咖 嗤
　
「像這樣」
他張開嘴巴，合起來，又張開嘴巴
「我這樣，裡面就 咖 嗤 咖 嗤」
　
到底是耳朵裡面的什麼在 咖 嗤 咖 嗤？
「我剛剛在吃麵包
裡面也有人在吃麵包嗎？」
　
他拿起一塊麵包
咬了一口
裡面 咖 嗤 咖 嗤
他繼續嚼
裡面咖 嗤 咖 嗤
他一邊聽著咖 嗤 咖 嗤的聲音
一邊吃麵包
好像有人在陪他吃麵包
　
「可是吃麵包應該不是咖 嗤 咖 嗤
裡面的聲音在吃什麼？」
　
他一邊想，一邊吃麵包
然後喝了一口咖啡
吃一小瓣草莓
他想起今天還沒有讀書
　
他打開書
從昨天讀到的地方
繼續讀下去
讀著讀著他忘了吃麵包
等到想起的時候他又咬了一口麵包
等到他想起咦咖 嗤 咖 嗤 呢
咖 嗤 咖 嗤 的聲音
已經不見了
　
「我的耳朵有聲音，是真的。」
他把嘴巴打開，又合起來

耳窩裡的人

「我想這個位置是最好的了」他在上面跳了跳，彈彈的。他往外看，「嗯，風景也不錯，就是這裡了。」。

有一天，這個凹凹的地方突然震動了起來。「喔喔喔……地震了嗎？」他緊緊抓住他能抓住的東西，「拜託不要再動了好嗎？」他叫。

「拜託不要再動了好嗎？」我突然聽見這樣的聲音。

我看看四周，「沒人啊！」我挖挖耳朵，「應該是我聽錯了吧！」我繼續剛剛做的跳躍運動。

「拜託不要再跳了好嗎？我快暈了……」才跳了沒幾下，我又聽到這個聲音。這次，我發現好像是從我耳朵裡傳出來的，我又用手指去掏耳朵。

「啊啊啊……」這次，我很確定是從我的耳朵傳出來的。

「你是誰？」我忍不住問。
「我是愛你的人。」耳窩裡的聲音說。

◆

我想起小時候做過的一個夢。我夢見我變得好小好小好小，小到可以住到我愛的人的耳窩裡。

對，耳窩，我都是這樣叫那個地方。耳朵不是有一個凹進去的地方嗎？我不是說有耳屎的那個洞喔，我是說洞外面的那個地方，那裡有一個凹進去的窩。我夢見我變得好小好小，小到可以躲進那個窩裡，趴在那個窩裡，睡在那個窩裡，靠在我愛的人的耳朵旁邊，跟他說悄悄話。

真的是悄悄話，只有他才聽得到的悄悄話。
而且，每個人跟他說的每句話，我也都聽得到。

◆

在耳窩裡的人還沒有住進來前，我本來覺得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可是我後來發現，耳窩人經常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說不要說了，他還是小小聲的說。他說他不是講給我聽，只是自言自語。我說你就在我的耳窩裡，你就算是自言自語我還是聽得見啊！

然後，每一個人跟我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有意見。他甚至做了一扇門，把他喜歡的聲音放進來，不喜歡的檔在門外。

耳窩人說，我愛你，我很愛你。

◆

耳窩人不斷地說話。我決定躲起來。
可是耳窩人就住在我的耳窩裡，我可以躲到哪裡去呢？

我把耳朵塞起來，別人以為我不想聽他說話。
我把自己關起來，朋友以為我不想跟他們跟他們玩。

我對耳窩人說：
「我知道你很愛我。可是再這樣下去，我就要消失了啊！」



──刊載於《小典藏》第145期

小熊的泡泡

小熊用吸管喝
咖啡色的藥藥
噗噗噗噗
小熊噗嚕了好多咖啡色的泡泡
小熊看著泡泡
又噗嚕噗嚕
噗嚕噗嚕

媽媽說
不要玩了
趕快喝掉

小熊洗澡
用手打出好多泡泡
小熊說
哈囉
又見面了泡泡
泡泡泡泡

媽媽說
不要再玩囉
趕快洗澡

小熊去學校
烤肉的時候不小心被烤肉架的邊邊燙到
小熊沒有哭
也沒有叫
小熊發現被燙到的地方浮出了一個泡泡
小熊說哈囉泡泡

老師說小熊你在幹嘛
趕快來沖水

小熊看著水沖著泡泡
泡泡沒有被沖掉
小熊摸著泡泡
說哈囉泡泡

晚上睡覺的時候
泡泡還在小熊的手指上
小熊對泡泡說
泡泡晚安
我要睡覺囉

隔天早上起床
小熊發現泡泡變小了
小熊說泡泡你怎麼變小了
晚上的時候
泡泡又變得更小

小熊不想要睡覺
他對著手上的小泡泡說
泡泡不要走
不要走嘛

大做夢家

M大叫：「我做不出來了啦！」

◆

M的工作是做夢。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睡覺，做夢。
睡覺以外的時間，她不用工作。
因為睡覺的時候已經在做夢、在工作了嘛！

剛開始，當《夢想報》找上M，要M在他們的部落格寫夢；每天寫，把每天做的夢寫下來。M想：「我的夢想成真了！我終於可以靠做夢賺錢了！」

M很開心，因為她什麼都不會，就會做夢。她晚上做夢，白天也做夢，嘴裡唸著：「要是可以靠做夢賺錢就好了。」沒想到她的夢想有實現的一天。

於是，她開始寫夢。

一天、 兩天、三天……到了第七十七天的時候，她接到《夢想報》主編的電話。

「你這樣不行呀……」
「什麼不行？」

「你沒看到那些留言嗎？」
「看到了，怎麼樣？」

「那你就要改進呀……」夢主編喝口水，繼續說：

「我們付你這麼高的薪水不是沒有原因的。大家愛看你做夢，我們才會花那麼多錢請你來做夢寫夢呀！可是你不能老是做重複的夢呀……你看看，第三天『掉牙齒』、第十天『掉牙齒』、第十七天又是『掉牙齒』，大家看一遍好玩，看三遍就無趣了，你那麼多牙齒可以掉喔！」

「這個……不是我可以控制的啊……」

「不是這樣說，你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做夢達人了，還不會控制嗎？我看你會的嘛！這讓我想到另一件事，你第三十四天的夢：

「你被無影人追趕，追到黑暗的角落，然後，你因為怕得受不了，然後，『我發現這是一個夢，因為，怎麼可能有無影人呢？』然後你就醒了。小姐，你做夢不能這麼不負責任呀……」

「不負責任？」

「你不能因為自己害怕就不敢夢下去，然後在那邊自己想怎麼可能，然後自己跑出來……」

「我……」

「好啦……我知道，你要說這不是你可以控制的。不過在我看來有些夢很像是你在控制的啊！好啦……做夢的事我是不懂，我是給你一點建議，做夢上的建議。」

「嗯……」

「其實讀者大致上的反應都還不錯，你就參考一下我的建議，繼續做夢吧！」

◆

為了讓晚上的夢更豐富，M開始把自己的白天塞滿。本來，M的白天空空的，因為晚上睡覺的時候已經在工作了嘛，白天當然可以空空的呀！M常常就這樣坐摩天輪坐半天，或跑去搭火車從北到南，最慢的那種。

可是，「為了我的夢，我好像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空空的，一點材料也沒有，怎麼做夢？」M說。

M去上很多種課（反正他白天不用工作），甚至去上了潛能開發。每堂課她都很認真的做筆記、複習。

晚上要睡覺時，她又把筆記讀了一遍。

「好，這下有材料做夢了。」

M閉上眼睛，過了五分鐘，睜開；再閉上，再睜開。

她失眠了。
M從來沒有失眠過。

「怎麼辦？明天沒有夢可以寫了。」

◆

M的手機鈴響：夢主編。

「嘿，大做夢家，昨天的夢呢？」

「呃…我失眠。」

「……」

「我……我……失眠。」M又說一次。

「失眠……，你……你不能因為失眠就罷工呀！」夢主編音量提高：「我請你來是寫夢，你夢做不出來還是要寫呀！你要想辦法啊！」

「什麼辦法？」

「就寫呀！」

「那不就是寫假夢？」

「先生！你寫的是夢呀！誰知道是真的假的？寫就是了！」

◆

M：「今天，我該做什麼夢呢？ 」

瞇幣的故事

有一天，瞇想買一個便當，可是沒有錢。
於是，瞇自己畫鈔票，上面寫著「瞇幣」。

瞇想用瞇幣跟老斌買便當。

「我可以用10張瞇幣跟你買一個便當嗎？」瞇問。

老斌說：「我拿你的瞇幣可以幹嘛？」
瞇回答：「你可以拿瞇幣跟我買T恤。」

老斌想了一想，收了瞇的10張瞇幣，做了一個便當給她。

老斌收下瞇的10張瞇幣，放了一整年都沒有使用。可能是因為他並不想買瞇的T恤（因為瞇其實都會送他），也可能只是單純忘記了瞇幣的存在……不管什麼原因，總之，老斌沒有使用那10張瞇幣。

一直沒有使用瞇幣的老斌，有一天突然想起瞇幣。不過，老斌並沒有拿瞇幣去跟瞇買T恤，反而拿了瞇幣去菜市場。他問菜攤老闆：「我可以用這個瞇幣跟你買一顆芒果嗎？」非常神奇地這個老闆竟然答應了，大概是因為那張瞇幣長得很可愛吧！老闆收下1張瞇幣。

老斌繼續逛菜市場。他用5張瞇幣買了西洋芹和蘋果。回家前他進雜貨店買了一罐啤酒，把最後的3張瞇幣用掉了。

真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會接受瞇幣，大概是因為瞇幣長得很可愛吧！芒果老闆、西洋芹老闆與蘋果老闆，以及雜貨店老闆，把瞇幣收進一個小抽屜裡，不時拿出來把玩，但是他們都沒有使用瞇幣。

嗯嗯，嗯嗯，對瞇、老斌、以及賣東西給老斌的老闆來說，
瞇幣的價值是什麼呢？

◆

貨幣的價值在於流通。
不流通的貨幣，價值是虛擬的。

當然，無法流通的貨幣，沒有價值。
（如果打從一開始老斌就不接受瞇用瞇幣來買便當）

存著不用的貨幣，價值是虛擬的。
但當它可以換到信貸，又另當別論。

◆

貨幣太難了，先寫到這裡。

蛋糕機器人

我很愛做蛋糕。
我很會做蛋糕。
我喜歡看人吃我做的蛋糕。

我開了一家小小的蛋糕店。
一開始自己做，後來收了一個學徒；
兩個人一起做蛋糕，一起微笑地看著來買蛋糕的人的微笑。

生意越來越好，兩個人不夠做大量大量的蛋糕。
我找了第三個人，第四個人……
我們開始忙碌地做蛋糕，沒有時間看吃蛋糕的人的微笑。

蛋糕非常非常出名，人們排隊來買蛋糕。
四個人不夠、五個人不夠、六個人不夠，七個人還是不夠。
「而且，他們都無法獨立完成我心目中的蛋糕……」

怎麼辦呢？有那麼多人愛吃我做的蛋糕，但是我怎麼做也不夠他們的需求。我突然想起曾經看過一則廣告：

您有生產趕不上需求的煩惱嗎？
蛋糕機器人，滿足您對產量的想像。
（一個蛋糕機器人一天最少可做10000個蛋糕）

我決定去蛋糕機器人工廠看看。

工廠很大很大，可是一個人也沒有。
「請問有人在嗎？」我大聲問。

過了一分鐘，有個機器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雖然沒有人，但我可以滿足您的需求。」機器人說。

「喔？我想看看蛋糕機器人……」我狐疑地問。
「好低沒問題，請跟我來。」機器人說。

我跟著機器人走到一個小小的房間。

「我沒有看到什麼蛋糕機器人啊？」我說。
「我們並不生產蛋糕機器人，但我們可以將你改造成蛋糕機器人。」機器人說。

機器人接著說：「你很會做蛋糕，只要把你改造成機器人，你就變成蛋糕機器人了。只要電腦設定好，你一天想做一萬個，還是兩萬個，都沒有問題。你請一百個人都做不了這樣的產量。」

於是，我變成了一個蛋糕機器人。
我一天可以做十萬個蛋糕。

我一個人做蛋糕。
我比以前更會做蛋糕。
我不再品嚐蛋糕的滋味。
我不再看別人吃我做的蛋糕。

我不再看別人吃我做的蛋糕。
也沒有人看我做蛋糕。

我是蛋糕機器人。

有一天我發現，
隔壁條街也有一個蛋糕機器人。

怪物的大便

從前從前，有個人在一個黑漆漆的神祕洞穴裡，發現一隻會發電的怪獸。

那個人非常開心，因為在他們的生活裡，什麼東西都要用到電，偏偏電又不像水呀陽光呀本來就有，那個人為了要怎麼發電傷透了腦筋。

「哇！會發電的怪獸！我來帶回家養。」

那個人準備了一條繩子，準備要把怪獸牽回家。

「我是怪物，不是怪獸。」

那個被以為是怪獸的怪物，說話了。

怪物說話的時候，那個人的眼睛一直盯著怪物頭上閃閃發亮的電，每一道電光在那個人的眼睛裡都變成了金幣散發出來的光芒。

那個人說：「是怪獸也好是怪物也好，會發電就好。」

怪物看那個人這樣喜歡自己，於是就讓那個人帶它回家了。

怪物果然為那個人製造了源源不絕的電力，那個人好開心，他不僅有電可以用，「我還可以把電賣給別人賺錢。」他想。擁有這樣一隻會發電的怪物，「實在是太幸福了。」那個人說。

第二天，怪物說：「我要大便了。」

「大便就大便，跟我講幹嘛？」那個人說。

怪物說：「我的大便很危險，只要是我大過便的地方，草就長不出來，水就不能喝，空氣也不能吸。」

那個人聽了之後大叫：「這麼危險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怪物說：「我早就跟你說過我是怪物，不是怪獸。」

那個人看著怪物頭上發的電，想了好久好久。

「這樣吧，你不要直接大在土地上，我幫你做個大鐵桶，你就大在大鐵桶裡面好了，大便滿了我再封起來，這樣可以吧！」

怪物沒說什麼，它只要可以大便就好了。

怪物天天發電，也天天大便。大便滿了一桶又一桶，沒過多久，那個人家中的庭院已經快要放不下了。

那個人很煩惱。

「這樣一直下去，怪物的大便到底要放到哪裡去呢？」

那個人想不出解決的辦法，他能做的只有把怪物的電賣出去賺很多的錢，然後再買更多的鐵桶和更多的地方，來放怪物的大便。

就這樣過了很多年，那個人住的地方豎起越來越多的鐵皮屋，裡頭裝著一桶一桶的怪物大便。那個人住的地方不夠放了，他就再買新的土地；土地被買完了，他就買小湖小河，把小湖小河填上土，再蓋上鐵皮屋，那一桶一桶怪物大便再放進鐵皮屋裡去。

有一天，那個人在尋找新的地方建鐵皮屋放怪物大便時，遇到了一個小孩。小孩手中拿著一束花，花瓣上還凝著露珠。小孩肩上停了一隻小鳥。

那個人對小孩說：

我有很多很多用不完的電喔！

我用電跟你換一朵花好嗎？

我用電跟你換一點露好嗎？

我用電跟你換小鳥的歌聲好嗎？

我用電跟你換你的笑容好嗎？

那個人看著小孩，看著看著就哭了出來。因為，那個人的土地雖然還沒被怪物的大便汙染，但卻也沒有其他的土地可以種花種樹，讓小鳥停留，讓河流經過了。

（謝謝品超送的反核旗幟）

閒人

從前，有一個人，他非常的認真，非常認真的、努力的，想成為一個很閒的人。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僅要自己覺得自己很閒，還要成為別人眼中的閒人，可是又不能變成所謂的「懂得享受悠閒的生活達人」，那樣會有媒體一窩蜂的爭相報導他，搞到那個樣子——

「就一點點閒也沒有辦法擁有了。」他說。

要閒得安安靜靜、無聲無息、不被攻擊、不被稱頌羨慕——

「這一切，都要拿捏得當才行。」他又說了。

究竟要怎麼做，才能成為一個閒人呢？他非常認真的、努力的，思考這件事情。

有一天，他問他剛從工地回來的阿爸：「阿爸，要怎樣才可以變成一個閒人啊？」

「吃飽太閒，想這！」他阿爸理都不裡的走進廚房吃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