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oter 說,他一天要工作14個小時。我好驚訝,那不就除了睡覺吃飯洗澡的時間,幾乎都在工作了嗎?Croter 說,他總是畫得很滿,「讓甲方覺得很划算。」插畫作品散見金曲獎、高雄電影節、台北詩歌節等各大藝文活動主視覺、商業設計、報刊雜誌……族繁不及備載(嗯這成語是這樣用的嗎?)如此忙碌的 Croter ,終於出了第一本個人創作繪本《黃鶯之居》。知道消息後的第一個感覺是:哇他竟然有空!第二個感覺是:畫插畫的他要寫故事了嗎?好期待。
拿到書翻開,發現是無字繪本。無字耶,也是,Croter 擅長用畫面說話,而無字也更能超越國界,完全不需要翻譯。
以下是非常主觀的讀後。完全是我的「看」法,你不一定要這麼看。
繪本中的「我」,穿白襯衫黑褲子戴著眼鏡掛著識別證的男子,一直在「看」。在會議結束後的簡報室,男子臉上映著筆電的白光,而他的眼神卻望向窗外。下雨了。雨停後的隔天,原本在街上的兩棵樹,其中一棵被砍了,另一棵被圍在玻璃櫥窗裡。男子望向玻璃櫥窗內的樹,走了進去。
所以也可以說,我看繪本時,像是跟著男子的視線,看他看到了什麼。當然,我是畫面外的第三者,因此我可以看著畫面中的他。那麼,那名男子是作者自己嗎?正在創作的作者,也看著畫中的自己嗎?
男子走進了彷彿博物館的空間。這裡不只有那棵樹,還有一道門,一道不知會通往何處的門。
於是我也跟著男子走進了那道門。男子走進後,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告示,上頭停了一隻小黃鳥。告示牌的後方,又是一道門。男子彎身閱讀告示,走了進去。
我並不打算一一介紹每一道門後是什麼樣的房間,這樣會剝奪讀者的樂趣。我要說的僅僅是「當我進入這個房間」的感覺。男子進入房間,我彷彿跟著他一起看見眼前的事物。一顆被懸吊的巨大牡蠣,滴著汁,像是性的張力。鋪著白色桌巾的長桌上堆著一堆紅蟹。長桌的兩側是兩張椅子、兩張畫,畫中的男女手上各拿了一隻槌子。
男子在想什麼,我不知道。我卻想起高中時看的電影《廚師、大盜、他的妻子與她的情人》,那白色,紅色的意象,當時根本看不懂,但深刻的視覺印象停留在腦海裡。
下一個房間,高腳床、貌似佛洛伊德的塑像,穿越管子跳來跳去的羊。所以關鍵詞是夢、潛意識、迷宮?羊又令我想起《尋羊冒險記》裡的羊,雖然那究竟是什麼樣的羊我已經記憶模糊,但印象中跟找尋自己有關吧。村上春樹的小說幾乎都在找自己?是不是該來重讀一下《尋羊冒險記》?
再來是粉紅色的房間,沒有頭的新郎和新娘雙手拉長牽成繩,男子像是小時候玩著跳繩雙腳踩進踩出。婚姻是雙人舞嗎?是遊戲嗎?婚姻是否要沒有頭才可以維持?或是說,暫時先把頭放一邊但是要有心?
傷腦筋,這繪本真是太有趣,越讀越自由聯想。但這些房間的創作發想,其實源自日本民間故事《黃鶯之居》:一個樵夫在荒野中發現了一棟陌生的豪宅,遇見了一位美麗女子。女子因為要外出請他幫忙看家,離開前特別叮囑:「不可以進入後面的房間。」樵夫忍不住好奇還是進去了,卻在過程中打破了三顆鳥蛋。女子回來後化為黃鶯離去,豪宅也隨之消失,獨留樵夫在荒野之中。
所以,繪本中的男子在進入房間前的那張告示,寫的是「不可以進入後面的房間」?
繪本當然沒有如此明示,那樣就不有趣了。但很有可能,因為 Croter 就是以「禁忌的房間」作為故事發想。不准看、不可以打開,就更想去看。河合隼雄在《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中說,禁忌的房間也意味著「潛意識的世界」。
Croter在後記中寫著:「我探進潛意識的房間,把浮現的符號、隱喻與情結,一一轉化成頁頁圖像,在那些自己未曾抵達的房間留下腳印。」
今年初剛好讀了河合隼雄的《情結:內心隱形的拉扯力量》,才知道「情結」一詞的英文是「complex」,那麼這個詞本身幾乎就說明了它自己?複雜的、難解的。而情結處於無意識當中,當事人自己意識不到,幾乎可以說是黑盒子。
關於自我,有一大塊是自己窺探不到的,有時會透過夢、或非日常的表現顯現。有時會覺得「我怎麼會這樣?」,受到某個連自己也不明白的驅力牽引;或是特別討厭某一種人,但很有可能那個你討厭的某一種人,就是自己。
當我發現繪本裡這些房間都是「禁忌的房間」,再重讀一次,對每個房間的解讀又不一樣了。接下來還有好多房間,就不一一打開,請各位自己去看。但我特別喜歡其中一個房間,不是因為那個房間裡的東西,而是當男子踩進去後,他帶著那個房間黏在他身上的痕跡,進到下一個房間,又下一個房間。我們所經歷的,都會留下看得見或看不見的,痕跡繼續往前走去。
最後一個房間,男子看到自己,一面鏡子、一顆蛋、以及小黃鳥。其實小黃鳥從頭到尾一直都在,在所有的房間。男子看到的自己,那是「我」嗎?那麼「我」又是誰呢?
最後呢?不能再劇透了。
這是閱讀體感有很多層次的繪本。可以在完全不知「黃鶯之居」的寓意下閱讀,任憑自己的想像力奔馳;也可以在「禁忌的房間」的概念下,再次解構畫面訊息,回看自身經驗,如此又會得到一個新的故事。而我也忍不住想,如果是我進到黃鶯之居,等在我前方的,會是什麼樣的房間?
──刊載於 OKAPI:https://okapi.books.com.tw/article/198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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