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31日 星期五

原來血漿的顏色是黃色的


術後第三天,我在紙上寫下,手術第一天跨第二天的時間:​

「時間太多,時間太多了​
你什麼也無法做的時候,​
甚至連『時間太多』這四字也無法寫」​

住院第一天,輸血。輸了四袋,四個小時半。開始是四點二十分,結束時已經晚上九點了。輸血的時間百無聊賴,但那時的時間還不多,還不算多。因為我還能看書、滑手機、還能動手動腳,移動身體,只是不能下床。​

手術的第一天,手術很順利,一個小時三十四分,接近中午就完成了。而醒來後,才是時間太多的開始。意外的是,傷口沒有預期的痛,還好我沒有自費止痛,只打了一劑健保止痛。但更意外的是,原來全麻後的退麻,會引發暈眩,這個暈很麻煩,因為傷口在腹部,所以我該乖乖躺著,但我一躺就頭暈,暈了就想吐。於是我坐起來,而且因為已經躺太久了所以腰酸背痛我乾脆跪起來,我跪在床上,半身直立。護士小姐剛好進來巡房,看到我跪起來緊張的要我躺下:「你怎麼坐起來了?手術剛結束要躺著啊!」我說我躺著頭暈,而且腰酸背痛。​

「你不會痛嗎?」護士小姐這一問,我才發覺似乎真的不是很痛。當然撐起身子時因為腰腹要用力,會痛,但在忍受範圍,不是起不來的那種。護士要我躺下,她說才剛手術完,還是躺著比較好,「而且你尿管還在,你站起來是要去哪裡?」我心想我只是跪在床上,不是站起來。​

離題了,重點不是在我跪起來,我是要說時間太多。​

接下來是時間太多的開始。因為得躺著,只能躺著,但我左躺不是右躺不是正躺也不是,我怎麼躺都暈。而且嚴格來說我無法側躺,我只能正躺微微偏右,或偏左,試著抓一個不讓自己太過暈眩的角度。但是無法,暈到某個程度我就起身吐了。吐了就好,可以換來一段時間的不暈,但還是得躺著。躺著的時候我真心希望我的腰不是我的腰,我的背也不是我的背,我真心希望它們都可以切掉拿去丟掉,怎麼可能可以這麼這麼痠……痛……啊?我非常懷疑能夠在病床上躺超過一天的人,他們的身體怎麼可能有辦法?他們不是太偉大,就是太可憐,必須毫無選擇的躺在病床上。​

不能不躺,躺了卻又暈又吐。又吐了第二次,換了短暫的不暈。又躺,又暈,又吐了第三次。護士後來給我吸氧氣,吸了氧氣有用,原來吸氧可以降緩暈眩。但暈眩實在太強大了,氧氣不持久,沒過多久我又覺得我快吐了。在我覺得我快要吐第四次的時候,我按了鈴請護十來,我說剛剛有提到能止暈的針,我可以打嗎?因為我不想再吐了,我每吐一次肚子就要用力一次,但傷口在肚子,一用力就會痛。而且吐一次不是只嘔一次,吐一次至少要嘔兩、三次;所以吐三次就等於嘔六七八九次,肚子要用力那樣多次,多痛那樣多次。我說我想打止暈針,我不想再吐了。​

止暈針有用,雖然我差點吐第四次,但還好攔下來了。不那麼暈之後,是無止境的痠痛,是不下床活動就無法解除的痠痛,是只要還躺在床上就會存在的痠痛。但是什麼時候能下床?護士說,要等明天醫生查房後檢查傷口,若傷口狀況好就可以拔尿管,拔尿管後你就可以下床囉。喔喔,只要等到明天,但明天怎麼那麼遠?​

半夜十二點,距離明天八點還有八個小時。半夜一點,距離明天八點還有七個小時。但夜兩點,距離明天八點還有六個小時。睡著就好了啊,問題是睡不著,痠痛到睡不著。還好最後的最後,我終於睡著了,睡了差不多三個小時。睡著的時間幫我殺了好多時間。​

早上八點終於來了。醫生還沒來。八點半,醫生終於來了。醫生問:「傷口會痛嗎?」護士說不會痛,「她昨天就站起來了。」我說傷口還可以,是會暈眩,還有腰酸背痛。醫生說,那復原得不錯,等一下就可以拔尿管囉!我心裡暗喊Yes!雖然還沒有拔但我覺得已經拔了。​

拔了尿管後我下床,我覺得我整個人都活起來了。然後我突然想到「好活」──好活,「你這個人好活!」​

尿管拔掉後接著是點滴。兩條原本不在我身上的線都消失後,時間又回到我的身上。時間不再多到令人生厭,令人厭世。時間又活過來了,我又活過來了。這是術後第二天。​

◆​

PS.極少歲末感恩,但今年年底真的要好好恩一下:​

1. 雖然平常不太過節,日期對我來說也沒有太大意義,但能在今年年底以前出院回家,真心覺得很感恩。(其中一個原因是,住院真的是能少一天就少一天)。​

2. 一些術前擔心的事,事到臨頭時發現都沒那麼可怕。大概跟我都會先跟對方說:「我會緊張」可能有關。我都會先說:「我比較容易緊張,能不能請你先說明……」然後遇到的醫生、護士、照服員都很好,他們都很細心的說明,解除了我不少擔心。後來事情真的來的時候,都是,「喔……原來是這樣啊……」然後就過了。所以先說明自己會緊張是有用的,不是自己在心裡緊張,而是要說出來,說出來後大家都會幫你。

3. 感謝術前許多女性友人分享了許多婦科經驗,讓我在術前做了很多功課,比如該做什麼準備,以及得以判斷自身的狀況是否該接受醫生建議的自費項目等等。然後,不曉得是這位醫生的手術太成功?還是我對疼痛的忍受度有提高?真心覺得這個腹腔鏡手術術後的疼痛算是低的,大概就是前三天會痛,第一天最有感,然後逐天降低,第四天出院時幾乎可以正常步行,只是走得比較慢(總之我太感恩了。)​

4. 還有,現在的醫學技術真是令我太驚訝了,竟然在肚子上弄那麼小的幾個小洞,就可以把肚子裡的肌瘤切割取出。術後我看自己的傷口,覺得幾乎看不到,真的是非常神奇。​

5. 但我還是很感謝每個在術前跟我說,每個人的疼痛都是獨一無二的朋友。你們讓我感覺自己的害怕與擔心是被看重的。這個真的非常重要。​

6. 運氣很好──這次我住健保房,但是一人獨享四人健保房,所以什麼太吵啦太冷啦的問題全部沒有(因為可以自己調空調)。住院整整四天等於都是單人房。後來我發現,可能是因為少子化,加上防疫需求,所以在住院需求剛好不高的情況下,醫院儘量讓每個病患都有獨立的病房(也就是說,若多一位病患住院,假設還有空的健保房,醫院就多開一間,而不是讓兩位病患住同一間)。這樣的安排真的讓人覺得很感心,醫院在自己可以安排的情況下,讓病患獲得極佳的休養品質。衷心感謝。​

7. 最後,當然是感謝我爸媽。特別是我爸。關於爸爸的事有太多要說,這個,就另外再寫了。​

最後的最後,原來血漿的顏色是黃色的。​

 

2021年12月27日 星期一

痛的厲害​

痛的厲害​
不痛的也厲害​

痛不痛​
女人都好厲害​

(近日聽了好多女人故事......)​

 

2021年12月26日 星期日

​太陽

今天沒有太陽​
沒有熱熱的​

可是沒有太陽​
天怎麼會亮亮的​

就算下雨​
太陽也還在那裡​

等一下就出來了​
不然明天​





拜託肌瘤不要喜歡

子宮肌瘤
喜歡吃炸蝦嗎?

子宮肌瘤
喜歡吃炸雞排豬排嗎?

子宮肌瘤
喜歡滋滋酥酥嗎?

子宮肌瘤
喜歡鰻魚飯嗎?

子宮肌瘤
喜歡生魚片嗎?

子宮肌瘤
吃冰淇淋嗎?

子宮肌瘤
吃蛋糕嗎?

子宮肌瘤
喝酒嗎?

子宮肌瘤
喜歡咖啡嗎?

這些我都很喜歡耶
子宮肌瘤拜託你不要喜歡
好嗎?




​那強大的不是話

它像什麼一樣爬上來​
發現時​
已被佔領​

你對我說話​
讓它們退下​
你的話​
比它們強大​

還好昨天​
你還沒睡著​



​那看不見的

咬下去​
先是金棗香氣 ​
然後棗泥​
中段有紅豆​
整顆看得見的​
噢​
還有花生​

這是看得見的​
而有的看不見​



2021年12月24日 星期五

術前準備

【住院行李】

漱口杯、酒精
臉盆、牙刷、牙膏、毛巾、洗面乳
衛生紙、衛生棉、棉花棒
水美眉、精華液
拖鞋、茶包、腰果、牙線
餐具、保溫杯
口罩、塑膠袋
衣物、內褲、襪子、外套、圍巾
手機、手機充電器、書
小筆記本、小黃卡、證件、現金


【手術前要問的問題】

1.電漿刀(減少出血、開刀的時間可以縮短)
2.術後防沾黏的耗材
3.自費的術後止痛


【查詢術前、術後食物】

避免含糖飲料、甜點、油炸、燒烤、動物內臟、卵、羊肉、蝦、鰻魚
雞蛋適量(一天一顆),咖啡限量
瘦肉、魚肉等,取代肥肉的攝取
多吃蔬菜、水果早上

2021年12月22日 星期三

樸實無華。

 


收到包裹,打開。看了幾秒鐘後,竟然哭了。不是什麼意外,我本來就知道會有麵包、燒餅,我請Y幫我準備的衣物、拖鞋,底下有我準備要看的書。但看到麵包滿滿,燒餅滿滿,全都整整齊齊放好,還有鳳梨、果醬。東西很雜,吃的穿的看的,不容易一起打包。麵包跟燒餅應該是昨天剛做好,這樣就不需冷凍宅配,因為若要冷凍就無法跟書一起寄。​

Y拿錯了一件衣服,但拿錯的那件剛好更適合。昨天問了有住院經驗的朋友,才知道住院都穿病人服,不須準備換穿衣物,若怕冷可添上外搭外套。原本我請Y準備的是一般的長袖,Y給我帶的可以披著穿的針織外套。​

小黃卡夾在書裡。耳機用泡泡紙包好跟衣物一袋。​
所需全都擺得好好,滿滿的。​


2021年12月21日 星期二

​第一次經歷手術到底會有什麼感覺?

前天月經流量異常,已經是第五天,突然又來,一波波,而且含血塊,量多到大概半小時一小時就要去廁所的那種。但因為不是第一次有這樣的狀況,心裡有底,想著觀察一下狀況,然後向朋友打聽高雄的婦產科。​

順利問到,而且很幸運,朋友推薦的婦產科就在住家附近。掛了號,我說明大概狀況,以及多年前就有檢查出子宮肌瘤。醫生說先照超音波。嗯,肌瘤好像長大了,大概有七公分。​

七公分,就算醫生沒建議,自己也有了該做手術的打算。之前一直放著,是期待她不要長大,一直到我更年期後自動變小 XD ​ 看來好像沒辦法等那麼久了。​

決定在下次經期來之前就處理掉。很臨時,原訂的工作安排必須重新計畫。還好我沒有排太滿,太滿的話,要聯絡的就更多。說是這樣說,我本來還想著有沒有可能在手術前,就近在高雄再約一兩個訪談,但今天又來了,都是突然的。想到如果跟人訪談到一半突然說,不好意思我要去廁所,而且又去很久……嗯,好像不理想。索性把行程表都改成空白。​

剛剛查腹腔鏡手術術後的復原時間,感覺因人而異,但似乎至少要兩週?昨天簽手術同意書時,想著這應該是小手術,雖然住院要四、五天,但應該術後的第二天就可以整理稿子跟看書了吧?但今天跟同樣做過婦科手術的朋友聊,朋友說,前三天幾乎都在睡覺,後兩天也不太有力氣,總之在醫院什麼事都不太能做,只能看電視或看手機。​

呵呵,那我好像想得太美了,我還想說住院期間可以訪談我爸。反正我爸陪病應該也無聊。​

昨天看診前,先量血壓。96跟60。志工說你血壓怎麼那麼低。後來我上網查了一下,96跟60好像真的很低。血壓低的人心跳容易快,難怪我的心跳都八十幾,因為跳快一點才能將血送出去。​

看診時,醫生問你有貧血嗎?我說應該還好吧。「我們量一下血色素好了。」檢測結果是6.2。我問6.2是什麼意思?​

「一般女生正常是12以上,12以下就算是貧血了。你只有6.2,是12的一半。你不會頭暈嗎?」​

我說,偶爾,很少,有一點。​

「你可能長期貧血習慣了。」​

「血色素那麼低,到時候手術需要先輸血,報到當天要早一點來。」​

喔喔。好喔,突然就要準備手術了。好像有點緊張,顆顆。但應該還好吧,應該是小手術吧。應該比生孩子容易多了?​

第一次經歷手術到底會有什麼感覺?嗯,到時候就知道了。​


2021年12月19日 星期日

克韋在黑白斑斑的上方,加了極淡極淡極淡極接近白色的藍雲,上方有著像是風的兩條線。​

 

昨天去三餘取書,順便逛了一下。書架上看到《沒用的東西》。很高興,因為一陣子沒在書店架上看到了。取下書來看,是三刷的版本。但現在我忘了三刷是哪一年刷的,好像是2018?​

2018,距離2021也過了三年。書況極佳,我覺得很美(也很不容易)。說自己的書美不會不好意思,因為不是我做的。就像說自家的果醬好吃也不會不好意思,因為不是我做的。​

第一次跟克韋討論封面時,其實我不是很懂這封面設計的用意。這封面,不是一看就懂的。還沒看到封面時,我給了克韋一些照片作為素材,其中一張是斑斑過世時,Y拍的照片。那張照片對我來說意義特別,構圖也美。而當我看到封面時,克韋將那張彩色斑斑,變成了黑白的斑斑,整張照片給人的感覺都變了。克韋在黑白斑斑的上方,加了極淡極淡極淡極接近白色的藍雲,上方有著像是風的兩條線。​

昨天,我將書從書架取出,透過光我看著封面上的黑白斑斑,有著銀銀亮亮的底,非常細緻,非常安靜。紙的質感溫潤。斑斑看起來不像兔子。蘋果看起來也不是蘋果。極淡的藍雲要很專心才能看見。我看著封面看了很久,我覺得好安靜。手機拍不出來,要現場看。​

《沒用的東西》在書架上,字很小,不易被發現。但我真的很喜歡克韋幫我做的這本書。在多年後的現在,還是很喜歡。剛開始我不太知道《沒用的東西》這本書的氣質該是什麼樣子,現在也還不是很知道。但我好像越來越喜歡這本書的樣子。​

謝謝克韋。​

至於為何寫詩。對我來說寫詩與寫其他東西一樣,都是在想。只是樣子不同而已。​


〈你又在寫了〉​

你又在寫了​
你不要寫了​

你去看書​
你不要寫了​
你去運動​
你不要寫了​
你去洗澡​
你不要寫了​
趕快去洗​
你不要寫了​

你又要寫了​
你不要寫了​

你又要寫了​
你又在煩了​
你又在想了​
你又在寫了​

──2011.05.11​

2021年12月17日 星期五

我很久很久,沒有進電影院看戲了

 


我很久很久,沒有進電影院看戲了。一方面是因為現在住鹿野,更大的原因是,我越來越少主動去人多的地方。去人多的地方多半是因為工作需要,或什麼什麼原因必須。而看電影更是,近年來我都是在家看電影,窩在小小的房間,看電影時可以隨自己的狀況情緒起伏,不需顧慮身旁的陌生人。

所以,今年去到金馬影展看《美國女孩》是機緣,但除了機緣還要有那麼一點「想要」。在收到《美國女孩》劇本書的編輯邀約看戲時,當時我想,我人又不在台北,實在很難特地北上看電影,而且就算想看,之後有機會在家看就好了。而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因為工作需要北上,發現電影上映時間就在工作的前兩天,「要答應嗎?要答應嗎?」這個巧合讓我思考答應的可能性。雖然覺得時間似乎可以安排,但我好像有點怕去戲院看這部電影,因為它是導演阮鳳儀的親身故事,它在講家人之間複雜的情感;一方面我怕它講得太深刻令我在戲院情緒失控,另方面又怕萬一我沒有被擊中而無法寫序,那不是很失禮?

觀影後的結果是前者。傷腦筋,那眼淚真的是再多一點鼻涕就會出來,就必須換口罩的地步。電影結束後在跑片尾字幕時,我根本沒辦法看。我把眼鏡拿下來,哭那種沒有聲音,卻一直流出來的眼淚。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眼淚,我也在想。我的問題就是會忍不住一直想,一直想要用腦袋想,但為什麼我不能好好的哭就好了呢?我突然想到我哭成那樣很有可能是,我弟過世時我沒有在第一時間大哭。我一直沒有大哭,所以現在眼淚分散從別的時候跑出來。
電影快結束時,有一幕是女兒躺在媽媽的腿上,媽媽幫女兒掏耳朵。媽媽對女兒說:「媽媽好愛妳,妳知道嗎?好愛好愛。」

我想到我弟將離開世界而我們卻不知道的那天早上,我媽說她抱著弟弟。我想著弟弟已經多久沒有讓人碰到他了,我想著媽媽已經多久沒能抱自己的小孩了。那樣相似的姿勢,孩子的頭枕在媽媽的腿上。媽說弟弟一直不願意去醫院,但最後靜靜的躺在她的腿上,讓她抱著。

我想起我跟爸爸在家裡的房間,等醫院的電話。因為新冠肺炎的緣故,就算進加護病房後家屬也不能在醫院陪病。那天凌晨四點多,我接到爸爸打來的電話說弟弟入院,原本以為只是要進院治療,而第二通電話變成進了加護病房,「可能一週,也可能這幾天,」爸在電話中這樣跟我說。我買了車票趕緊從台東回高雄,卻只能在家裡等候。晚上八點,醫院來了電話發病危通知,要我們隨時有心理準備,可能就是今晚。電話掛掉後,爸爸靜靜地說完醫院交代的話後回到房間,過了一會我聽到像是笑聲的聲音,後來才發現那是爸爸在哭。

我好像沒有聽過爸爸哭。印象中爸爸沒有在我面前哭過。爸爸可能太久沒有哭了,他哭的聲音像是在笑。

所以當我看到演爸爸的莊凱勛,在獲知小女兒只是一般肺炎而不是感染SARS後,那因為壓力放下之後在樓梯間的大哭,我的眼淚就直直地掉下來。我忍不住想到我爸。現在回想竟然那樣巧合,戲中的小女兒因為SARS疫情必須被隔離,而我的家人也因為新冠肺炎疫情的緣故無法陪在弟弟身邊—那種處在害怕與擔心,卻又必須與家人分開的處境,這種相似讓我幾乎無法停止自己的眼淚。

我好像寫太多自己的事了。這是《美國女孩》劇本書的推薦序,我卻寫了那麼多自己的事。但之所以推薦就是因為共感,共感就是彼此經驗與感受的連結。《美國女孩》的故事很簡單,它想說的是家庭裡的「每一個人」之間那複雜微妙的感情。不只是女孩芳儀,還有媽媽,還有爸爸,還有自己的手足。我看到媽媽林嘉欣做化療時,那個必須忍受身體不適和心理不安的表情,就想起自己的媽媽在忍受暈眩時的表情。我想起弟弟與媽媽之間的爭執,弟弟生氣媽媽為什麼不能對自己再好一點?我看著媽媽林嘉欣打果汁,就想起我媽媽切水果;媽媽會把家裡的水果都切好放進小盒子裡,讓我回老家時早上起床吃早餐時就有得吃。我看著媽媽林嘉欣因為身體不舒服而鬧脾氣,「你們都不要做,我來……」就想起我媽也會鬧脾氣,而作為女兒的我和作為她伴侶的我爸卻無法體諒的說:「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講嗎?」

好多好多的細節,好多好多的連結點,包括,「我希望你好,你為什麼不能聽我的呢?」在戲的後段,我看到了馬的隱喻。但這就不說破,留待讀者與觀眾自己去看。

電影結束後,我與編輯見了面。我說我能寫序,跟她要了劇本書檔案。劇本書與電影不同在,讀者必須去揣摩對白,也能藉此感受演員從文字劇本到演出所做的努力。書中還有編劇阮鳳儀與李冰分享劇本如何成形的過程,也讓我藉此思考紀實故事改編為電影,那中間的距離與變化。而無論那中間的距離與變化如何,《美國女孩》之所以能打動我,是因為那裡面真實的情感,以及演員感受到那真實情感後,替角色所注入的靈魂。

──《美國女孩:電影劇本與幕後創作全書》推薦序

2021年12月15日 星期三

真的假的?與小熊討論攝影。與觀看「敘事中的風景」

 


11月上台北時看了「敘事中的風景」,原本是去看李旭彬的展,但意外認識了其他人的作品。印象最深的楊順發的《海洋劇場》跟《台灣土狗──Taiwan to go》,因為當下我看不懂,我看不懂那照片是怎麼拍出來的。​

我看著那群黑狗在海邊,構圖非常劇場感。我在想,這是怎麼拍出來的?我跟同行的朋友討論,是連拍好多張,然後取一張最有戲劇感的嗎?但是,怎麼會同時有這麼多隻黑狗?數一數有超過二十隻以上的黑狗。​

我們說話的時候,顧展場的大姊大概是聽到了,她走來跟我們說,之前作者來的時候,說這組照片裡的黑狗是同樣幾隻黑狗,他拍了很多張再做後製,變成一大群黑狗。我說是吼,難怪那麼劇場感。這似乎我我第一次看到以拼貼的方式做出「故事性」的照片。​

在台北是住朋友家。晚上跟朋友的小孩聊天時,我說,我看展覽看到一張很特別的照片。我拿出手機秀給他看,他一看就說:「好假的照片。」​

「好假?為什麼好假?」我問。​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照片?」小熊說。​



這種照片是什麼意思?我又問。「就是看起來是做出來的。」小熊說。我說喔喔,那你猜對了,「這照片確實是做出來的,」我把作者怎麼做出這張照片的方式跟小熊說。說完後我又問:「但為什麼做出來的照片,就是假的?」​

小熊說,因為跟原本的不一樣。​
你的意思照片要跟原本一模一樣才是真的嗎?我問。​
小熊說對。​

「那你用手機拍照片,拍完後調了一下亮度,或調對比,那這樣也是假的嗎?」​

小熊說,假的。​

我說喔喔,那要怎樣才是真的?「跟真的一模一樣。」小熊說。​

那我跟你說喔,以前拍照的時候不是用手機,也不是用數位相機,是用一種叫做底片的東西。然後底片這種東西有不同的廠牌,洗出來的顏色會有點不太一樣,「如果有四隻不同的底片,洗出來的顏色都有差,那你怎麼知道哪一張是真的?」我問。​

「最像真的那張是真的。」小熊說。「你說最像真的的意思是──跟你看到的最像是嗎?」小熊說對。​

那這樣,根本就不會有「真的照片」啊,因為每張照片一定都跟真實差一點點啊。我說。​

「它只是很逼真。」小熊說。​

喔喔,逼真,對,好厲害的形容。但接著我又問,「那你會不會說一張畫是假的?」​

「蝦?」​

「比如有一張風景畫,你會不會因為那張畫不夠像真的,就說它是假的?」我問。​

「畫都是假的。」小熊說。​

小熊這樣說的時候,我真的很訝異,所以他是一個對真實非常執著的人?我本來是想說,我們在看畫的時候,不會在意它的真假,不會拿它跟「真的」來比較,我們看的是這張畫給我們的「感覺」。我們看畫的時候,不會去在意「真假」,但為何看攝影作品時就會在意真假?是因為人們認為攝影應該紀實?​

但我沒往這個方向繼續跟小熊討論。針對「真實」,我又問了小熊一個問題──我看往地上小熊的玩具車,「那你那些玩具車是真的嗎?」​

小熊說,當然是假的。我說,可是它是「真的玩具車」,「它模仿汽車的樣子,但它是真的玩具車不是嗎?」​

小熊看著我,過了一會後說,「……我不管了啦。」​

後來我把手機的照片整理到筆電裡,小熊看我的筆電裡的照片,說:「我最喜歡把彩度調到最高。」我說蝦?我問為什麼?​

「因為這樣比較漂亮。」​
「可是你不是說這樣就是假的了嗎?」​

(其實過程中朋友M也加入了討論,我們跟小熊討論到色盲。朋友說色盲看到的世界跟所謂正常人看到的世界不一樣,但你可以說他看到的是假的嗎?或是,如果十個人裡面有九個人是色盲,只有一個人能看到比其他九個人更多的顏色,那這樣哪個人看到的世界才是真的?但這個討論又太多了。先寫到這裡。)​

◆​

跟小熊討論完後,我上網查「敘事中的風景」,找到一段展覽簡介的影片。策展者李旭彬說,「我們將攝影視為一個創作的媒材,而不只是一個功能性的東西,其實攝影還有很多可能性。」​

不曉得何時有機會再跟小熊討論,攝影不只有「真假」,它還有其他的意義。其實那天忘了問小熊,先不要管真假,你看到那些狗在海邊奔跑跟游泳,你想到什麼?​

「敘事中的風景」這檔展覽有五個作者,他們從不同的角度去看我們現在這塊土地的樣子。說真的,照片這東西,大部分的人真的很容易很快地就看過去;有時候想,對創作者來說,攝影過程本身的意義很可能大於結果,不管是拍玉山、拍濁水溪、拍討海人、拍『鬼』故事、拍鴿子……​

「因為你去到了『現場』,你才有辦法理解,那個過程是如何難以理解……」李旭彬。​

--敘事中的風景--​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8Xq5q_uJ-w​

◆​

另外再記一件事,這次展覽的攝影作品,呈現方式幾乎都是「藝術微噴」,都不是透過藥水沖洗。這在現在想來是當然,現在所有的大圖都是雷射或噴墨,但看到「攝影照片」也都是用「輸出」(詳細的輸出機型與方式我不清楚,希望有機會可以了解),有一種覺得好厲害的感覺,因為輸出跟沖洗的原理截然不同,而現在輸出的影像竟然可以做到如此細緻,令我非常驚訝。​


圖片說明:

1.楊順發《台灣土狗-Taiwan to go -012》
2.楊順發《台灣土狗-Taiwan to go -012》,局部
3.楊順發《海洋劇場》01
4.楊順發《海洋劇場》01,局部

(以上展於「敘事中的風景」,國家攝影文化中心)


2021年12月14日 星期二

《先養狗,然後……養了貓》與小克的十二格小漫畫

 

上次上課,跟小克介紹了《先養狗,然後……養了貓》。今天上課,小克又跟我要書來看。其實上次她就看完了,今天又看一次。​

我說,我看第一篇的時候就哭了。小克說,「這本就是讀了要讓人哭的書,每一篇讀了都很傷心。」「你幫我跟作者說。」​

我說,作者是日本人耶,而且過世了,「但我應該可以幫你跟編輯講。」​

好,那你幫我跟編輯講。小克說。​

「不過,你剛剛說,每一篇讀了都很傷心。那貓咪那一篇呢?」​
「貓咪那篇也很傷心啊。」​
「很傷心……是因為貓咪懷孕又被人棄養嗎?」​
「吼,不是,是……」​

小克原本一邊畫畫一邊跟我講話,講到這裡的時候,放掉手中的筆看著我說:​

「假設你生了很多個孩子,​
假設你生了八個,​
有兩個被送去給人家養。​
剩下幾個你想想看,​
剩下六個嘛。​
那如果有五個小孩又被送走,​
你就剩下一個了。​
你這麼辛苦生的小孩都被拿走,​
當一個媽媽已經很偉大了,​
你的孩子被拿走你不會很傷心嗎?」​

小克以上講的話真的就是那樣,她一邊講我一邊打字。​

瞇:「那如果你家很窮,貓咪生那麼多,你養不起怎麼辦?」​

「如果她生了,​
我負擔不起,​
我就會幫她結紮。​
養就是要從頭到尾,​
如果你養不到的話,​
你當初就不要養。​
如果你把牠丟掉,​
假如,我是說假如,​
你在苗栗或集集養貓咪,​
然後把牠丟掉,​
我告訴你,​
牠就會去搶石虎的食物。」​

以上也是幾乎全句保留,包括「如果你養不到的話」,很妙的句型。​

其實,小克說「你養不到」的時候,我在想,要跟她說是養不了或養不起嗎?但聽的時候,又覺得「養不到」有一種特別的意思──養不到,養不到那裡去。​

然後小克最後竟然又提到石虎,她真的是很愛石虎。她上個禮拜自己在家畫的漫畫,裡面也有石虎。​

 





2021年12月12日 星期日

到底為什麼要讓自己進入會害怕的處境?




 

 

 

 

 

 

 

 

 

 

 

已經是三天前了,但那站在樹幹上,雙手用力抓著繩子,努力讓自己穩定不要晃動,彷彿一晃動就會因為恐懼而失衡的感覺,在我回想的瞬間馬上回到身上。幹!到底為什麼我要把自己放在這種處境?進退兩難,真─的─是─進退兩難。已經上了繩索站在樹幹上的我,前進只能靠自己,後退也只能靠自己,完全沒有其他人可以幫你。​

「你站起來,把腳打直站,這樣比較好前進。」J說。我也想要站起來,但我就是怕。但同時也明白如果我不採取立姿,可能真的無法前進。我吸一口氣,試著站起來。我的腿撐起身體的時候,腳滑了一下。雨鞋太滑,無法穩當的踩在樹幹上。我低下身子,將雨鞋脫掉,襪子脫掉。我將雨鞋和襪子丟往鄰近的樹幹凹洞,然後轉過身,吸一口氣。我又吸一口氣,拉著繩子站起來。​

我站起來了,站起來的那刻是開心,接下來變成害怕。我的眼角瞥到兩旁水平距離往下的高度,「幹!好高!」我整個人撐在那裡,我感到身體有點晃動。「繩子會拉住你,你要相信繩子。」C在下方說。我也知道要相信繩子,但知道跟相信是兩回事。我拉住繩子站在樹幹上時,我感覺到自己快要因為心理的緊張而撐不住身體。我也知道我不用拉那麼用力,但我就是怕。榕樹的枝幹有點像錐形,我感覺我的腳無法平踩在樹幹上。​

「你把身體轉過來,像J的方向那樣。」C在下面說。我也想轉,但此時此刻的我根本不敢亂動。「你先深呼吸,慢慢深呼吸……」C和J都要我先深呼吸。​

「深呼吸,身體試著向後躺,去感覺繩子拉住你的感覺……」​
「你現在很安全,就算放手也不會掉下去,繩子會拉住你……」​
「試著先放開一隻手,感覺看看。再換另一隻手……」​

我照著做,先深呼吸。然後身體向後躺。好,我感覺到繩子的拉力了。我先放開左手,用右手拉繩。再換放開右手,用左手拉繩。我好像慢慢不那麼害怕了,但身體還是很緊張。​

開始可以穩當的站在樹幹上後,我試著前進。「你左邊那條繩子要收緊,右邊那條繩子放掉,」「左邊收一點,右邊就放一點,」我跟著J的指示做,但本來就怕高,加上對於一手收繩一手放繩還不熟練,我整個人緊張地僵在原處。感覺花了好久才前進一點點。我感覺自己想要趕快前進到前方兩公尺那個看起來安全的凹穴,我無法在這種不腳踏實地的狀態下感受高空風景;但同時我又知道自己想快也沒有用,我太急反而快不起來。我抓著繩子問J,其實我現在可以坐下來吧,我想先坐下來休息,等適應了在空中的感覺,再往上爬。​

J說,當然可以。​

我蹲下來,跨坐在枝幹上。身體有重心的感覺真是太好了,雖然我還是不太敢往兩邊看,但跟剛才的狀況比,真是太好了。坐在樹幹上的我,身體和心理終於比較有餘裕往兩邊看,雖然還不到享受的狀態。坐在樹幹的我想著,人類這種生物真是很奇怪,明明知道那是自己害怕的事,為什麼還要去做呢?​

「為什麼要把自己放在會害怕的狀態?除了人類,還有其他生物會故意讓自己去面對害怕的事物嗎?」我問J。​

J說會呀,有一種雁鴨會把蛋生在懸崖邊,「雛鳥一出生就要往懸崖下跳,不然就沒有食物吃,會餓死。」我說是喔,那種雁鴨的爸媽不會像其他鳥類一樣育雛喔?J說對,因為懸崖附近沒有足夠的食物,如果鳥爸鳥媽要來回奔波餵飽雛鳥,自己可能會先掛掉。​

「至於為什麼鳥爸鳥媽要把蛋生在懸崖邊,據說是要躲避天敵,」J說,地面有很多動物會吃蛋,所以鳥媽只好把蛋生在懸崖邊。雛鳥一生出就要面對令自己害怕的處境,但是沒辦法,牠們沒得選,「牠們的行為被內建在基因裡了。」J說,有好幾種雁鴨都是這樣。​

聽的時候我想,牠們是沒得選,那麼人類呢?我明明怕高,為什麼又讓自己來到這裡?​

我就那樣跨坐在枝幹上,跟掛在繩子上的J閒聊。這時的我已經沒有剛剛那樣緊張。我問J,你一開始就能享受在空中的感覺嗎?​

「一開始也是會怕啊。」J說,每個人對高度的恐懼不一,一般人會心生恐懼的第一階高度是五公尺,再來是九公尺,「但也是有那種之前沒有攀樹經驗,第一次攀樹就什麼也不怕,在枝幹上走來走去,還一直往枝幹的末端走。」​

「這種不怕高的人,我們反而會比較怕。他不怕,我們反而怕他因為沒注意到危險而發生意外。」J說,「也是有那種上升兩公尺就說要下去的人啊。都有。每個人可以接受高度程度不同。」​

我一邊聽J說話,一邊看著兩側風景。因為高度的關係,我無法放鬆欣賞,但至少我的頭可以左轉右轉了,眼睛可以左看右看了。我們攀的是榕樹,枝幹向四周伸展得非常開闊。從我的位置向下看,底下還有其他我叫不出名字的灌木。還好有那些灌木,那些綠綠的葉子橫在我與地面之間,懸空的感覺不至於那麼高。​

我問J,我們現在的高度大概是幾公尺啊?​

「大概六、七公尺吧。」J說。「那Y他們那邊呢?」我問。J往Y和S那邊看去,「他們那裡喔,大概超過九公尺吧。十公尺以上應該有。」​

呼,還好我不是攀那條路線,要是上到那麼高的地方,旁邊的遮蔽又少,我大概一上去就想著要下來了。當然更有可能的是,我根本上不去。​

跨坐閒聊一陣後,我覺得,我可以再繼續往上了。我說,我要往上了。我拉著繩子站起來,調整好呼吸,沒有剛剛那麼怕了。我左手收繩右邊放繩,慢慢地往距離我約兩公尺的樹幹凹穴前進。站立在樹幹上的感覺不能說是享受,但當時的我只專心前進,兩旁的高度漸漸忽略。終於我前進到那個能夠令我安身的凹穴。我轉過身來,面對剛剛前進的路徑,我坐下來往下看。呼,我來到這裡了。​

我來到這裡,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但我很高興自己來了。我好像又更認識了自己的害怕,以及知道如何面對自己的害怕。雖然我還是覺得,人類讓自己進入令自己害怕的狀態,而且是主動不是被動,這種行為很奇怪,但我還是這麼做了。​

(照片:C)​​

語言與顯示

早餐,Y讀《天才的責任》,其中一段提到了「語言與顯示」──能用語言說出(被思考)的東西,以及不能用語言說出而只能顯示的東西。​

我說對,所以以後我又很奇怪的時候,你不要問我怎麼了,「我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都在一個很奇怪的狀態,我自己都覺得奇怪。當然我可以用說的,講一個大概的描述,但那真正奇怪的,我自己可能也說不出來。」​

我這樣想的時候,我想,我真的說不出來嗎?維根斯坦說,能夠被思考的,就是可以被說出來,不能被說出來的,只能顯示。我在想,我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的狀態,哪些是可以說出來的?哪些無法?哪些是越說就越遠的?​

Y說,你說不出來,但你顯示出來了,「但是你的顯示我不明白,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說,對。​

今天早上我很想要整理自己那團混亂,又不想整理,想要擺著爛。整理是因為想要用文字語言把混亂整理妥當,梳理整齊;是因為不喜歡那混亂的感覺,然後自以為能夠透過整理的方式,那混亂就能被撫平。但真的嗎?整理完之後就真的被收納好了嗎?還是自以為收納好了呢?現在的我沒有去整理,卻覺得「好了」,覺得不用整理了。

 

2021年12月7日 星期二

今天​

今天早起,寫採訪札記,卻有點進不去。邊寫邊想著到底是要寫到多細?還是寫一個大概,能夠讓自己回憶起採訪的當下就好?不知為何心浮氣躁,還拉字數看自己寫了幾字。又看太陽,想著是不是該先把衣服拿去泡。想著想著那先查一下天氣預報好了,結果就上網了,上網就糟了。今天沒進入自己預期的寫作狀態,心情不好。​

吃早餐。太久沒沖茶枝,倒的時候才想起茶渣太細,沒再過一層濾網結果整個滴滴答答卡在濾杯中下不去。拿了濾網再過一次,濾網直接擺濾杯上,一不小心重心不穩,灑翻。​

吃完早餐後開機,筆電外接螢幕不亮。早餐前明明還好好的。是我的筆電插槽有問題還是轉接頭有問題?拿了Y的筆電來測試,發現是轉接頭的問題。這就好辦,再買一個轉接頭就好。上PChome買,結帳時沒注意寄送地址是高雄老家。從沒犯過這種錯誤。退訂,再來一次。​

感到不順,都已經11點了沒啥進度。都沒進度沒進度,心情不好到某個程度反而放自己過。中午吃飯時看Gillo,看《手足》,二次世界大戰時五兄弟的故事。算是回憶錄,五兄弟都老了,說起話來口氣平平淡淡,但這種小時候因為戰爭而被迫分離然後被不同國家的人收養其中一個還被弄錯被弄錯的孩子也不知道自己被弄錯的故事,在現在當然離奇。但是在當時呢?在戰爭時期這樣的故事。​

下午風大,本來不想去整理草莓了,但掛念著昨天新分株移植的草莓苗,我覺得覆蓋的草鋪得不好。我真的覺得自己有病。我現在講有病,都會忍不住想到這樣會不會指涉到真的生病的人?但我真的又覺得自己在某方面有輕微的強迫症。昨天我要鋪草,但畦太窄,草太長,我一直想要怎麼鋪才好。又覺得自己想太多,很好笑。我在那邊猶猶豫豫,又怕自己慢,結果越想越慢。Y來看我鋪草,說你在幹嘛?然後抓起一把草對折說這樣不就好了?「或是把它割斷。」我說我也知道,但我就是怕我弄得很慢。​

結果今天,我看昨天鋪的草,不是很滿意,我又重鋪,把它弄成自己覺得好的樣子。真是時間太多,真的務農維生的人才不會這樣搞。​

重鋪完成,巡草莓。發現一顆神奇的草莓,頭尾兩邊都有葉子,好奇怪。一邊是蒂頭,蒂頭那邊有葉子是正常,但是草莓尾端竟然也長了葉子,仔細看還結了一顆很像果實的小小東西?所以是草莓果要長草莓果?沒帶相機,回家拿相機,拍完照後把這顆神奇的草莓藏在葉子下面,希望她不會被鳥發現。​




2021年12月5日 星期日

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寫

昨天跟Y睡前聊到民主政治。Y說,民主政治不見得會比較好。我說,民主是人民作主,人民作主的結果有可能好,也可能壞。​

「假設某個國家的現況是大部分的民眾會被買票,但這投票結果仍舊是『民主政治』的展現。」民主政治是中性的,它不保證實行民主的國家就一定進步、會有好的結果。民主政治也有可能被有心人士操控,如果民眾不夠珍惜自己的權利,民主政治就只是某些人用來達成自己目標的手段。​

會想這些,會寫這些,是因為隱約對公投擔憂。不是擔心結果跟我想的不一樣,而是擔心大家對投票疲乏了,不想去投;或是覺得對公共議題表達意見已經沒有用了,不想再說些什麼。第二句話其實是對我自己說,因為我就是那個覺得好像沒用的人。​

更精準地來說,這個「沒用」指的不是結果跟我想的不同,或是我無法說服別人。這個「沒用」指的是,我覺得在臉書上與人對話已經失去空間,對話不再是一來一往,很容易被貼上標籤。這不需我贅述,長期使用臉書的人應該都感覺得到。​

那麼,現在為什麼我又想說?​

前幾天看了《三島由紀夫與東大全共鬥》的紀錄片,片中他們的對話,讓我對「對話」重起了一點信心。三島由紀夫與東大全共鬥辯論,他在開場的時候說:「我今天之所以來到這裡,是想要測試一下,語言這東西是否還有用?或是已經沒用了?我帶著測試的想法而來。」​

也就是說,三島好奇自己的言論是否能傳達給立場相反的人。對此我也感到非常好奇。而整場看下來,這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儘管兩邊是截然不同的立場,言語也直接尖銳,提問毫不客氣,但他們對彼此保有敬意。這個敬意是儘管不同意對方,但是不詆毀對方人格。兩邊都令我驚豔,這種不同意對方但也不恨對方,可以坦然無懼的說出自己想說的,真是要有強壯的心智才能夠做到。​

當然,在三島來到全共鬥之前,那些學生也曾畫過海報來揶揄三島,諷刺三島的話也不能說是沒有。但當三島抱著想跟他們對話的敬意來到現場,在場的學生也能真實的感受到三島這個人。在三島還沒有來到900教室現場,學生對三島的認識可能來自於他的著作,或是媒體對他的報導。反之也是如此,三島對全共鬥的認識也只能透過媒體。媒體所傳達的訊息不能說是不真實,但受限於時間空間,僅能片段。​

但如果有機會一來一往的對話,就有機會更真實的認識一個人,或那人對某事的看法。不過,前提是雙方對彼此保有敬意,且願意「對話」。對話不容易,必須雙方都「願意」,且要有足夠的時間與空間。​

◆​

回來談這次公投。​

除了前面提到,我覺得在臉書上發表對公共議題的看法,很難真的做到對話之外;這次的公投題目也讓我領教到「政策的困難度」與「政治的複雜度」。​

在政策的困難度這個層面,我發現跟從前比較起來,我第一次有「我所說都是正確的嗎?」「我還有那麼多不懂的,真的可以說嗎?」這樣的心情。因為,這次的題目不是「你是否同意同性婚姻」這種價值判斷,這次的四個題目除了公投是否綁大選之外,都牽涉到專業知識的了解,而且它們看起來是單選題,但其實是申論題,是需要連在一起想之後,才能針對各個題目給出決定。​

但我也感覺到,越不敢說,那就是讓出越多給那些非常敢說而且為了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的人。先說,我並不認為與自己抱持相反立場的人都是胡說,但當中確實有這樣的人。這次的公投辯論與三島由紀夫和全共鬥的辯論不同在,後者是為了自己的信念而行動,他們並不打算透過投機取巧的方式來說服他人;而前者,也就是這次的公投,不得不說這當中確實有人,是透過所謂的話術企圖混淆視聽影響判斷。​

另外是,現在公投門檻變低,只要「有效同意票超過不同意票,且有效同意票達投票權人總數1/4以上」就可過關。我不會去說這樣的門檻是好還是不好,這是現有規則,而發起公投者會努力動員是必然。但反過來,如果你的意見與之相反,不要放棄你表達意見的權利,否則就算你有想法與意見,也無法影響結果。​

◆​

所以,雖然怕被貼標籤,也覺得臉書上能夠對話的空間極小,但我還是來說一下自己對這次公投題目的看法(礙於媒介,在此能做的僅有單方面的簡略表述)。​

【首先說公投綁大選】​

這題對我來說較無爭議與猶豫。我認為既然要請人民做出選擇,就要給出足夠的機會做選擇。公投綁大選很容易流於大拜拜,題目太多,很難針對每個議題做了解。有人可能會說,又不是要投票者在投票當天做決定,功課這種東西本來就是要事前先做。我是覺得這說法太理想化了,這次四題有兩題我覺得超難的,有一題都快要選不出來了,更不要說一堆公投題目跟大選綁在一起的結果,很有可能只是提升民眾亂蓋章的機率。當然也不是不行,但這就是我最前面提到的,這雖然也是民主政治的結果,卻可能淪為操作者的工具。​


【再來是重啟核四】​

這題對我來說也是相對簡單,就是不同意。​

關於這題的論述我覺得可以讀讀「敏迪選讀」:
https://reurl.cc/ARZdZp​

敏迪是以重啟核四是否會帶來風險?風險是否能夠承受?來做同意與否的判斷。如果你還未做決定,可以參考他的論述(雖然文章有部分資訊我不是很確定,但我看的是整體的判斷。)​


【萊豬是否該開放】​

這題看起來是健康問題,其實是政治問題。這真的有點煩,我也不喜歡政府都決定好了才想要跟人民溝通,但要說萊豬會對人民的健康造成實質上的影響,就目前所得資料與民眾的食用習慣,可能是甚微。現在的食品都有產地標示,不想買美豬就買台豬。有人擔心加工品無法明確標示來源,這確實,但我們對豬肉加工品的攝取相對少,要吃到影響健康很難。這樣聽起來好像是在幫政府說話,倒也不是,而是現在我開始思考面對選擇時的「政治因素」。​

政治因素直接講就是「中國因素」,我從前不太喜歡什麼都要從中國因素去判斷,因為這樣不就不用判斷?但近年我確實感受到來自「中國因素」的壓力,而解方可能是想辦法增進我們的國際關係。那這樣是拿人民的健康換外交嗎?若能完全不開放萊劑當然最好,但政府也提出了安全容許量,這就看你是否相信這個數據,若是無法相信,那麼政府就算提出再多安全的保證都沒有用。​

那麼萊豬究竟是否安全,可參考這篇:
https://reurl.cc/52n1gn​

但我是覺得重點在食用習慣,因為食用習慣的緣故,我個人倒是不擔心。​

然後老實說,我剛開始也對政府開放萊豬反感,反感的原因是先斬後奏。那麼,如果政府在開放前先跟民眾好好溝通呢?我不確定其他人是否能因此接受,但我或許可以。有許多事本來就是由政府決定,但好的溝通可減低政策施行的阻力。​


【三接VS.藻礁】​

這題是大魔王,幾乎要撕裂環團的大魔王,但也因此看出這題的困難度。這題的困難度在,不只是要考慮藻礁的生態,也要考慮台灣的用電需求、中南部減煤時程、以及老舊煤電廠除役的影響。老實說,藻礁公投連署我有簽署,當時也鼓勵認同的人簽署,原因是認為政府當時在處理三接時急著推動過關,不去思考其他折衷方案的可能。而連署通過後,政府因為公投的壓力提出了外推方案,這個外推方案,說真的目前仍舊有兩方看法,而這題在資訊理解的困難度更大於核四與萊豬。​

所以我的最終判斷,其實是參考地球公民基金會所給的建議:
https://reurl.cc/yeV6lq​

這題,我應該會投下不同意。但我還是認為政府未來在重大開發案上應謹守程序正義,不然付出的成本真的很高。還有坦白說,此案公投後來被有心政黨操弄,真是讓我學到一課。​

◆​

寫下這些,其實是給自己一個交代,因為我想理清自己對這次公投的看法究竟為何?還有態度究竟為何?因為我發現自己的害怕,自己的不敢說。但為什麼我會害怕對公共議題表達意見呢?​

前陣子跟朋友吃飯聊天,朋友提到「玻璃心世代」,指在社群中的批鬥與獵巫文化,使公共事務討論難以進行。聽他說的時候,我有種既視感,我確實因為臉書上的批鬥、獵巫、肉搜、斷章取義感到害怕。你可以在臉書上說自己的心情,自己的小貓小狗,生活上的小事,但發表對公共議題的看法就很危險。​

這危險在於要不就讚,要不就怒,它失去一來一往的可能,失去公共議題被討論的空間。既然如此,我既然認為臉書經失去對話的可能性,我為何又要在上面說話?​

雖然我感受到臉書的缺點,但我也不想因此讓單一言論在此佔領版面。因此,儘管我覺得自己也只能單方面陳述,且無法全面並非常正確,但我還是試著去說,期待他人也因此思考自己為何決定,如何決定。​

那麼,「好好對話」真的無法發生嗎?當然還是可能,但這需要雙方彼此有敬意,並且有適合的時機。​


2021年12月4日 星期六

原來拖車師傅也有自由工作者

剛出師的那幾年,父親除了有策略地選擇工廠之外,他在各家工廠認識的同業,亦可提供情報,讓他知道哪家工廠接了新車型的訂單、哪家工廠的工作和薪水比較穩定。就這樣兜兜轉轉,父親前後受雇於四、五間工廠,在累積了一定的技術和人脈之後,才開始轉為不隸屬任何一家公司、流動的計件師傅。​

計件師傅的好處是不必受到單一工廠的限制,接案、工時的安排,工作內容都較為自由。父親為了賺錢,選擇做越快賺越多的路徑。​

沒有了公司老闆及業務接來的工作訂單,父親必須自己出去找工作,於是他過往累積下來的人脈,就在此時發揮功效。​

跟白領階級的勞動市場類似,新工作常常是過往累積下來的人脈所帶來的,而師傅的工作特性則讓人脈的影響更加顯著。隨著師傅在各個工廠的流通,對單一師傅的品格和技術評價也會流通開來,不只師傅之間,老闆、業務、車主、零件商都參與在這個網絡中,形成獨特的產業圈。關於工廠的、師傅的、零件材料品質的評價就在這產業圈中交換、流通。​

在訪談過程中,很常聽到一句話:「聽人家說」。「聽人家說那個老闆很會砍價」、「聽人家說那個工人很會拖」、「聽人家說哪家工廠專門在做這種車」、「聽人家說拖車產業正興」……各式各樣的情報往往在每一個「聽人家說」之中,快速流通。​

──謝嘉心,《我的黑手父親:港都拖車師傅的工作與生命》

2021年12月3日 星期五

About an abnormal person

打開時聽見像是車子經過的聲音,再來是像超音波咻咻咻但節奏有點快的聲音,這聲音到後段越來越快。但它到底是什麼的聲音,我不是做音效的無法判斷,我聽見的只有聽到它時聯想到的聲音。​

那像車子經過的聲音,很像我在滌房間會聽到的,或是我在爸爸的房間。我們家的窗戶面向大馬路,隨時都有或大或小的車子聲音流洩。說流洩是因為真的像河,幾乎不斷,幾乎到半夜。半夜的聲音變少,但還是有。​

那個像超音波咻咻咻的聲音,我想到心臟。我的心臟算是跳得快的,上次打疫苗前量心跳,一分八十二下。不曉得滌的心跳是幾下?他一直都待在房間的時候,心跳是幾下?​

那些自然流進房間裡的聲音,是滌不想聽到的聲音。滌用衛生紙、耳罩將那些聲音塞起來。所以雖然我說,這音檔很像滌房間會聽到的聲音,卻是我會聽到,滌聽不到的。但那很像是心臟在跳的聲音,卻是滌會聽到,我聽不到的。​

另外還有,按滑鼠的聲音。​

◆​

聲音檔案:〈About an abnormal person〉(2021) ​
聲音拼貼與電子音響:黃大旺​
展期:11/1-11/28​
地點:一坪書室​



2021年12月1日 星期三

美國女孩

 





 

 

 

 

 

 

 

 

 

 

 

因為機緣有了公關票,上週在台北金馬影展看了《美國女孩》。我對信義區超不熟,一時還找不到威秀在哪,終於在電影快開始前十分鐘找到戲院入口。傷腦筋,電影結束的時候,我的眼淚一直掉,不誇張,是屬於如果方便大聲哭,我很想哭出來的那種。這也是我不太喜歡進戲院看電影的原因,情緒波動太大,很麻煩。​

但我又慶幸有這個機緣與巧合,能提早先看到這部電影,也因此明白已經看過電影的朋友為什麼喜歡。《美國女孩》故事軸線很簡單,但演員深入角色,使得觀眾更能聚焦在角色的心理狀態與複雜情感。​

有一幕是家人吃晚餐時,女兒芳儀抱怨台灣的家房間太小,要跟妹妹擠在一起。媽媽說這裡又不是美國,怎麼可能一人一個房間。芳儀喃喃自語用英文說:「I never agreed to come back.」媽媽要芳儀講中文,芳儀大叫:「我又沒有要回來!」媽媽忍不住摔筷子大聲回:「難道我是故意生病嗎?」​

媽媽不是聽不懂英文,而是因為這裡是台灣,所以要女兒練習講中文,「回到台灣,就要講中文了,」「等一下看到爸爸,要講中文。」而女兒不是不知道媽媽生病,但才十幾歲的她有許多疑問:「為什麼生病了就要回台灣?那當初為什麼又要去美國?」​

短短的一個場景,幾句對話,裡頭就藏了好多訊息。​

還有很巧,片中他們的老家在新店,而我也在新店住過一段時間,忍不住有許多投射。甚至芳儀在家中因為一直無法連上網路而找了網咖上網時,我還想說會不會就是中華路的那一間(當然不一定XD)。還有漫畫店,中華路上也有一間漫畫店,從前我跟室友常去,我忍不住想著我和芳儀芳安去的是不是同一家漫畫店?​

這是生活中的連結,有更多是心理上的連結。美國女孩中有好幾幕,都令我忍不住聯想到自己與家人的關係,我想這可能是我淚灑電影院的原因。​

照片是飾演女兒芳儀的方郁婷,我真的覺得她很厲害,與媽媽的對手戲不說,在學校因為考試不及格被叫起來,她的惶恐與不解,以及自尊受傷的表情。我不會講,從她被叫起來走到台前,我覺得那幾步路走了好久好久。我想起小時候被體罰的經驗,我覺得打在手心的痛與被羞辱的痛,後者的傷害還要更深。​

美國女孩,12/3上映。



一聽反應就知道住哪裡

上週在台北跑了好多地方,做了訪談,看了想看的展,拍了好多照片做了好多記錄,每天排滿。回到朋友家時想著回到鹿野就要整理什麼什麼,結果回到鹿野,人就鬆了。還有很多資料要整理耶,可是天氣變冷了,好想懶惰。​

禮拜六從圓山出站時好驚訝,啊,圓山怎麼那麼多人!後來才想起花博疫苗接種站就在這裡。真是驚人。我真的覺得好驚人。​

北上也會順便跟朋友約吃飯聊天,講到房價。聽說現在連安坑一坪也要四十萬,而且還不是買了房就能入住,還要裝潢,裝個潢至少也要兩百萬。媽媽,媽媽,媽媽。我回想Y跟我,我們自己加上朋友幫忙,把老房子的屋頂拆掉架高重弄,把屋子弄到至少可住,好像花大概二十萬左右,可以住五年。講到這個,就要感謝朋友。​

人活著到底要花多少錢呢?活在哪裡還有怎麼活,花的錢好不一樣喔。​

去朋友的店,聽說房租四萬。四萬!我說四萬!?朋友說一聽反應就知道住哪裡,不住台北的說:「居然要四萬!」住台北的說:「四萬喔!差不多差不多。」​

我現在應該要整理資料了,但先打一些廢文。先多打一些有的沒的,可能等一下,或是明天,就會想要整理資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