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6年8月24日 星期一

霧裡仍有路:走進街友與精神障礙者的世界,社工伴侶意外看見自己的人生選擇

 

下雨天來讀,《霧裡仍有路》。近期折角最多的書,讀到後來發現這樣不行,幾乎整本都折,跟沒折一樣。最後索性不折,因此前多後少。但在這麼多折角中,有個我最想分享的,一個讓我回顧並反思,從前的「失敗」究竟是為什麼。

《霧裡仍有路》有兩位作者,他們是社工,同時也是伴侶。陳宗仁曾是街友社工,他為街友的自立尋找友善雇主,當他將帶有月薪以及住宿的全職工作帶回平安站,有人抱怨地點遠,有人擔心一旦搬進宿舍將失去原本公園的人際網絡,有人不相信自己的能力,現場一片冷漠。

「我曾經天真地相信,只要能讓街友就業,他們就會有收入,就可能脫離貧窮。只要街友還有『心』,必然天下無難事。」

而戴雅君曾是精障者庇護工場的社工,庇護工場以「能工作、能賺錢、能自立」作為康復的重要指標。學員進到工場內先以手工業來職能復健,以恢復專注力與日常作息,來作為未來重返職場的準備。學員的勞動不能以一般的產值來看,因此當他們認真了一個月後,卻只能領到微薄的「薪水」。

「那一刻空氣裡瀰漫的,不是喜悅與成就感,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沉悶與無望。」

我曾經有過類似的境遇和心情。

大學時候曾經看著一個團契朋友,因精神疾患反覆發病急診入院,出院後生活功能與作息皆須重新調整,呈現一種進一步退兩步的狀態。她因家中親人無法給予協助與支撐,穩定的住宿與經濟都成問題。當時我天真的以為,只要先解決她的經濟問題,再找到能夠協助她恢復生活與工作能力的空間,隨著她的精神狀況漸漸穩定,有待時日就能自食其力。於是我與朋友一起寫計畫向教會募款,以一年為期,住宿點跟庇護工場都找好了,甚至生活費,連「預期成果」都寫在計畫中(我真是太天真)。教會朋友也很願意幫忙,募款順利達成。

開始之後才發現,一切都跟我想像的不一樣。

朋友早上經常起不來,「上班」會遲到,會抱怨為什麼工作一個月才領幾百塊的錢。當時我將那歸因於她不夠努力且看不清現實狀況,「你現在是在做職能復健,不是上班。」「人家還要帶你教你,你怎麼會期待領一般正職薪水?」心裡有著那些話,但是說不出口。除此之外她還有著一些自找麻煩的行為,我簡直像她的監護人疲於奔命。與朋友關係越來越差,我感覺她越來越怕我,我也越來越不喜歡她。

一年過後朋友幾乎沒有什麼明顯的「進展」。坦白說或許還是有一點點,但現在的我忘了。我只記得當時感到很挫敗,好像自己做的事都沒有用,有一種「我都做了那麼多為什麼你還是那樣」的心情。直到多年以後,我讀到魏明毅的《受苦的倒影》,才發現我將生病指向個人,認為只要努力就可以康復;而「康復」也不是以當事人為主體,而是以這個社會對一個正常人該有的樣子去判斷。我並未將朋友視為真正的主體。

而當我又讀到宗仁和雅君的書,再一次意識到「改變」沒有那麼簡單,也發現身為社工的他們也曾經感到很無力。當宗仁累積越來越多挫折後曾說出:「他們沒救了。除非他們發自內心想要改變,才值得我們來幫助他們。」而身為伴侶的雅君聽了之後說:「哪裡怪怪的。」

於是宗仁開始思考,「是什麼讓靠近無法發生?是什麼讓我把『無法改變』簡化為『不願改變』?」他們是不想?還是沒有條件?還是卡在什麼地方?

過去的我沒有真正去理解朋友卡在哪裡,我簡單地想著只要條件俱足,人就有自立的能力。而雅君說:「若不刻意為理解留出空間,只會離他們越來越遠。」

但人在沒有餘裕的時候,很難留出空間,會變成知道但是做不到。我回顧從前的我,一方面是因為立基點不同,沒能去理解。可假如我有意願去理解,真的做得到嗎?當時的我能夠有餘裕去理解嗎?

讀他們的書有個感覺,很接地氣。他們不會只分享成功的案例,更多是挫敗的經歷(?)但那個挫敗反而會讓人覺得,好真實。包括在體制內的矛盾,想做的事與體制要求背道而馳,這時自己究竟該如何思考,怎麼選擇?

除了接地氣之外,文章中常出現非常精準的金句。我發現他們不只是說故事,更會去「理」,而這個理不是為了表現自己很會分析,而是他們必須從經驗中理出觀點,不管是成功與失敗。這說起來簡單,但做起來難。經驗是一種糊成一團的東西,有時必須拉開時間與距離,才能從中理出脈絡。

這也或許是他們這本書寫了十年的原因。

而站在同為寫作者的角度,其實也好奇他們成書的經過。兩個作者各寫各的篇章,但內容意外地能夠彼此呼應,而且文字風格很接近,簡要、樸實、清楚,很好奇這個部分有特別做什麼討論與調整嗎?

另外是金句。兩位都是下金句的高手嗎?這種金句風格是從何而來?我隨手摘一句:

「如果一個人活著,卻感覺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社會工作能為他做什麼?」

「計畫強調可量化的目標與可預期的成果,而以關係為核心的工作,則需要容納不確定、反覆與等待。」

摘錄後發現,這兩句不僅能擺在社會工作中,其他領域也適合,比如教育。所以這根本就是一本跨領域的書?

最後還是想回到人身上。讀雅君與宗仁的書,真是一邊讀一邊覺得,他們怎麼有辦法,那種困境究竟是要如何走下去?但就如同書名《霧裡仍有路》,只是看不見,但是有路。也有可能本來沒路,是人走出來的。看著他們互相扶持,互相吵架(吵架好好看?)(這不是吃瓜,而是只要能走過,辛苦就成了珍貴的經歷)。是一本其實可以咻咻咻讀完的書,但總是讀到一半停下來思考的書。


2026年8月6日 星期四

如廁帖

 

昨天晚上在火車上肚子好餓忍不住在臉書上發了廢文:「完蛋了好像吃泡麵……」JJ留言:「像蛹忍住蝶。」這種廢文竟然也可以引來一句詩?!後來JJ說那是嘉義詩人陳依文的詩啦。

​我說我都沒在讀詩不知道,但那句好想讓我造樣造句,可是不好意思寫出來。不過剛剛讀到潘家欣的《如廁帖》,衛生紙、馬桶什麼都寫了,這樣想想,那句話也沒什麼不好意思寫出來。

​「像屁眼忍住屁。」

​其實我本來想的是「像屁眼忍住屎」,後來想,「像屁眼忍住屁」好像更難?但到底哪一個比較難?讓各位去感覺,但前者忍不住可能會比較慘。

​還沒拿到《如廁帖》之前,就先讀過它的前言──

​「海明威的小說〈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將未打烊的都市咖啡店,描述為空虛心靈的救贖地,近於聖域。而入了中年的我,則深感詩歌與如廁根本一體之兩面──都是不得不吐露之真實,無論濃淡、無論多寡,都是只有自己排泄的屎尿才香。」

​真的耶,各位寫詩的人是否都這樣感覺自己的屎尿?

​「那麼,讀著別人的詩(屎尿),又是為了什麼?」

​括號中的屎尿是我自己加的,潘家欣的前言沒這樣說別人的詩,我只是覺得難道不是嗎?那麼我們為什麼要讀呢?

​因為他人的屎尿,會喚起我的屎尿;看到別人大便,就會很想大便。

​潘家欣的這本《如廁帖》,我直接翻讀〈衛生紙〉和〈馬桶〉。請看看她寫的衛生紙:

​「待肉身被揉成一朵褶襞千崖
峰迴又路轉的白薔薇
再不復復自傲的平整
那一刻,我才知道
被用過了

​德布希紛紛墜落的毛屑
不再調和與頂真,苶苶然
壓擠胸腹,極度疼痛極度噁心的血漬
才知道,被用過了

​……​

但沒有關係,那都不重要
衛生紙的心很蓬鬆,充滿空隙
當我澄然,懵懵投入清澈尿水漩渦之中
柔軟都已淋溼
頸項俱已頹駝
……」

​她用好美的句子和一些我看不懂但可以體會的字,寫好真實的日常,我忍不住回想用過的衛生紙,每一張都是如此潔白所以我才用它。髒的不用,因為是要拿來擦髒的?潔淨與髒之間只有幾秒鐘的距離,而有時尿水並不清澈,還參雜著屎。是的潘家欣就是在寫這些平常我們根本不會去看的,馬桶蓋蓋上沖掉(或不蓋上馬桶蓋)。

​說到馬桶,她寫:

「馬桶對我不具意義,但很重要
馬桶刷對我不具意義
但很重要」

​本想整首詩都貼,但想想不要好了,想繼續讀的人請去買潘家欣《如廁帖》。

​不過,如廁與如蜜雙生,一次兩本,掌心可入手,也可帶進廁所(會不會被家欣打?)。

​好,我其實是在吃早餐的時候讀如廁,讀到一半就有便意,忍不住去上廁所。如廁有兩種,一種只能自己享受,另一種可以跟別人分享。讀家欣的如廁帖,讓我也忍不住看看自己的小腹,啊,是不是該寫寫自己的小腹啊,那一圈脂肪,是什麼時候開始在哪裡的啊?小腹、腰內肉、手臂舉起來揮手就會搖動的脂肪,眼袋周圍的皺紋,這些是不是也都很值得為他們寫詩啊?




2026年7月16日 星期四

神經可塑性

那是我不想要的東西,不想要,卻又緊抓著不放,然後苛責自己,為什麼不放呢?你以為這是你的問題,你怪自己。但這其實是大腦的設計,當你處於低電量模式,大腦就會重啟你本來亟欲避免的路,那些舊習慣,你討厭的壞習慣,鑽牛角尖,你以為自己喜歡反芻,但其實只是因為那條路徑被你走得太清晰了,一不小心就往那裡去走。

所幸大腦是可塑的,這種情況是可以改變的,至少你現在覺察了,這不是你「個人」的問題。

《神經可塑性》,2024年讀的書,對我這個沒事時就沒事,有那麼一點小事就會掉進去的人來說,需要的時候就給它翻一下,終止負面迴路。




2026年7月10日 星期五

在死之欲與生之欲之間拔河,寫給,很想要好好活著的人

「在我最病的時候,我並不會覺察當下的自己正在超載承受,因為我只專注於努力讓未知的明天好起來,我的眼裡只容得下明天。或者懇求不要有明天。」

​「你好不容易走了過去,可是有一天路會再轉回來,遇上同樣一堵牆,歷史的定律就是反覆重演。」

​翻開書,先讀的是第二輯。

​追奇找我寫序。而我能寫的並不是序,而是信。寫給一個我不真的認識的女孩,但我從她的文字中感受到,她的生命力。我能寫的是,我感覺到她想說的,以及我想對她說的話。

​我不斷讀見,死之欲與生之欲。

​對一般人而言,我指的一般是,沒有過那麼多重複想死的時刻。我讀著追奇的字,然後想像,我爸會說他看不懂。不,我爸是不看書的,他根本不會看。而我媽可能會說,憂鬱症好辛苦,或是說,想太多的人很累。他們說的也沒有錯,憂鬱症確實好辛苦,想太多確實很累。某次我在自己的洞裡時,我試著想讓他們理解我怎麼了,但好難。越去做越感覺到距離。他們不是不愛我,只是不懂。

所以我「應該」可以理解,當追奇對他父親傳出訊息後,父親回應:「不懂你在說什麼。無法理解,到底是怎樣?」那時追奇只能收回自己的心。當然我與追奇,我們與父母親之間的關係不同,無法完全類比,但我們身上應該有某些類似的東西。

某些類似的東西,包括,在想死的時候感受到同時想活,只是強度不同。追奇比我更接近死亡的時刻,而我只是曾經接近那個念頭。

追奇做夢。她夢見自己殺人了。她在夢中求助:「如果我有做出殺人和自殺的行為,請馬上阻止我!我其實不想死,拜託你在那個當下想起我的託付,我沒有想死,一點都沒有。」

榮格說,夢是自身的心的現象。求死與求活,顯現在她的夢裡,也在她的文字裡。

除了求死與求活,在她的文字中也反覆出現孤獨、渴望、愛。反覆,意味著她一直處於相同的境地?原地踏步?薛西佛斯?

「這個東西怎麼一直都在?」某次與親密友人對話,聊到生命中的重複,我們說的不是日常睡覺吃飯喝水,而是自己為何不斷掉進同一個洞?總是被同樣的坎絆倒?「明明知道」卻對自己莫可奈何?衍生而來的自我質疑。但M將這些細細地述說出來。

「雖然很想跳過它,卻也很想好好敘說它。」「那些看似重複的經驗和感覺,其實都有一點不一樣。」

說出來,寫出來。

我佩服追奇不斷地去看自己,看自己的狼狽不堪、無比脆弱。而有多脆弱就有多堅強,這不是漂亮的話,而是,易碎但同時活著,本身就是一件困難且必須努力的事。而寫,是她能活著的原因之一。

寫給自己,也寫給跟她一樣,很想要好好愛自己,愛世界的人。寫給在死之欲與生之欲之間拔河的人,寫給,很想要好好活著的人。

《我不是你能結婚的那種人》,是這樣的一本書。



2026年6月10日 星期三

負子獸


準備「自己的房間」工作坊,for單親或是偽單親媽媽,第一週閱讀的文本是馬尼尼為的《我不是生來當母親的》,大家都好有感。結束後琬婷問我,馬尼很令人有感,但屬暗黑系,「 媽媽感覺到被剝奪,但也會有感到很甜蜜的時候啊。」她問我還有其他類型的母性書寫嗎?
我想了想,訊息詢問同樣帶領書寫工作坊的好友小美。
「天哪,我想到的母性書寫全是被剝奪類型,怎麼會這樣,覺得好好笑但母親的本質就是被剝奪啊我很想這樣說……」小美說。
我們討論了會,後來我想到了。我讀過潘家欣的《珍珠帖》,這是她寫給二個女兒栗子的詩集,但一直還未讀過《負子獸》。《負子獸》是寫給第一個女兒蘑菇。有時是這樣,知道一本書許久,但因為契機未到一直未讀。總之這次,我腦袋裡突然出現了《負子獸》。剛好那天人在高雄,便殺去總圖找書(找書時發現了一個令人驚訝的常識,但這是題外話,最後再說)。
借到《負子獸》,一讀,好喜歡。
p.34
蘑菇今天大便時露出「啊,大便好舒服」的表情。其實人生的快樂很簡單,好好尿尿,好好大便。
p.41
蘑菇每次溢奶或是大便時就會笑,我猜那應該是很舒服吧。但她總是在剛換好衣服時溢奶,我努力把她的屁股弄乾爽剛擦完屁屁霜時大便,讓所有工作重來一次。有次她又在擦完屁屁霜後大便,我忍不住碎念,蘑菇笑嘻嘻的小嘴馬上縮起來,很嚴肅地看著我,令我滿心愧疚,彷彿打斷了世上最神聖的快樂。
p.56
蘑菇今天突然發現自己的左手了,她吃驚地把左手舉在眼前,凝視再凝視,越看握拳越緊。因為這太過用力的觀看方式,她的指節都捏到發白了,我得把她的手拉開。
今天她沒事就把左手舉起來看(很奇怪,她對右手卻視而不見,雖然她兩手都吃),彷彿隨身帶著新玩具,我握著她,告訴她這是手,妳的左手,可以抓握,可以撫摸,可以舔舔,蘑菇總是一再啟示我對於世界最初的悸動。
p.75
蘑菇給我的禮物就是活在當下,我知道世界仍在燃燒,我知道冰山持續融化,我知道有人正無辜被囚,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此刻我只能做好一件事,就是給蘑菇餵奶,專注於她的呼吸。
並不是我從此脫離憤青團,我永遠會是那個容易騷動容易感傷的憤怒詩人,但我稍稍懂得瞬間靜心的禪理了,專心活著,說好每一句話,做好你這一秒的事情,宇宙時間暫時停止,慢陀螺。
當然《負子獸》並不都是這種可愛的、親密的領悟,更多是成為母親之後的害怕,害怕自己沒用,害怕自己死掉,害怕小孩不愛自己,害怕自己不愛小孩。而這些在經歷無窮無盡的新生兒地獄之後,慢慢地母親終於與小孩建立起屬於他們之間的默契,然後發現,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孩,已經知道什麼是愛。
「當我過勞而落淚的時候,三個月大的妳竟然也會伸手摸摸我的臉,說:『欸?欸欸?』表達妳的關心與愛護,我很震驚,妳連三公尺外的東西都還看不清楚,但已經試圖和我發展好的互動,因為妳相信我,因為我曾經在妳落淚時撫摸妳的臉頰,拭去妳的淚水。
然後我突然發現,我好愛妳。」
很喜歡家欣在跋寫的「愛與信任」:
「信任與愛就是這樣,從一次次的呼求與給予、一次次的摩擦與和解之中,慢慢滋長出來的,愛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神奇火箭,愛的根基是信任,信任眼前的人,信任一切。」
「信任會改變所有的事情,信任會轉變成信念,然後是信仰。信任就是一個人生命的礎石,愛是生長其上,綿綿不絕的花草。」
這是母親從孩子身上學到的事,也是小孩從母親身上學到的事。而現在,我從家欣的書寫中再次被提醒,不論是哪一種愛,愛的根基是信。而這幾乎是所有人,一輩子的功課。
突然想起前面提到的題外話:
去總圖找書前,先查好了書號:863.514 ​ 3237
到了總圖,走到書架前,卻找到了《妖獸》。我看著《妖獸》納悶,這不是《負子獸》啊。「是索書號貼錯了嗎?」我想。
正想要去問館員,突然看見了《負子獸》。因為書背褪色,一開始沒發現。
我看著《負子獸》的索書號:863.514 ​ 3237
跟《妖獸》一樣?
腦袋有點當機,於是我又查了一次館藏,發現書號後四碼標示「作者號」。所以.....只要是同一個作者同一個分類的書,索書號都是一樣的?
我像是發現什麼天大的秘密,那......村上春樹的小說不就一堆一樣的索書號?立馬跑去看,沒錯,一整排都是861.57 4254
欸,從小就混圖書館的我,怎麼會現在才發現?還是小時候我曾經發現過,是後來忘了?
於是忍不住也查了自己的索書號,我的是863.55 0069
滌跟小廖阿美都一樣喔。不過,沒用的東西的索書號不一樣,因為它是詩集。


2026年5月8日 星期五

我本來不知道洪倪,知道的是傑尼

 

河合隼雄和榮格不能一下讀太多,今天換輕鬆的。其實我本來不知道洪倪,知道的是傑尼,因為吳曉樂的《反正你也不睡覺》。前陣子看到傑尼出書了,喔喔喔原來傑尼也寫作,筆名叫洪倪。基於對反正你也不睡覺的喜歡和對傑尼的好感(不是那種好感),很想知道這個人寫出來的文章究竟是什麼樣子,就開始讀了。

先讀推薦序。孫梓評提到有一篇,洪倪寫自己返鄉當烘培學徒為的是陪媽媽……欸,怎麼有點熟悉?之前好像有讀過一篇文章好像也是寫類似的內容……我翻回作者簡介,洪倪得過林榮三,再去找,啊啊原來我以前就讀過洪倪的文章了!對內容印象深刻,但完全忘記作者叫什麼名字。

我不是會細讀每篇得獎作品的人,多半都是有興趣才看。剛剛翻出來,那篇文章叫〈麵包超人〉,得獎感言謝了很多人,還謝謝編輯昀臻(欸跟我同一個編輯耶,顯然我沒在記作者名字也沒看得獎感言)!總之有一種……原來我以前就看過了!原來會被吸引的東西是一樣的!

我記得之前是因為「麵包」這個主題被吸引。當麵包學徒是很多人的浪漫想像(想想日劇裡做麵包發酵的樣子),但實際上根本不會是那麼回事。

「我跟母親說大學畢業後要回老家當麵包學徒時,她沒什麼反應。我猜,若我說要當個家裡蹲她也不會怎樣,她只在意我有沒有要回家。」

所以這篇文章不只是寫做麵包,還有寫媽媽。或許媽媽才是重點?媽媽一直是寫作中的重點(我媽也是?)寫作經常避不了媽媽,媽媽都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被寫進去了。

電子書特別收錄了洪倪跟洪倪媽媽素玉的對話,是Line的文字對話。讀了很有感,很像在看我跟我媽的email對話。她們的文字都好簡潔(?)還是是因為懶得打太多字?

洪倪問到媽媽知道這本書寫了很多跟她有關的文章嗎?她想看嗎?

素玉:「應該會,我會想知道你眼中的主角是怎樣的人」

果然,被寫的人都想知道。這時換寫的人緊張了。

洪倪:「還是先算了,等你長大一點再給你看好了」

素玉:「要等我戴第二副眼鏡才能看是不是」

洪倪:「哈哈哈哈哈哈,六十歲太小了,等你七十歲比較成熟再看。我希望你幾年後再讀這本書,你會不爽嗎?」

素玉:「這本書不能讓我看了之後有開心的感覺嗎?」

啊媽媽們,因為寫作不是小時候母親節時寫「我的媽媽」,內容都是讓媽媽開心的事。真實的寫作就是不一定會開心,雖然也不一定會生氣。真實的寫作就是很複雜?

講到複雜,又繞回榮格。原來情結一詞是complex。所以女兒與母親之間究竟有多少情結呢?我想是很多。又想要逃離又想要回家,是什麼樣的一種情結呢?(怎麼會這樣做結?)

對了洪倪有問她媽覺得為什麼這本書叫《賣瓜的人》,她媽的回答超......有趣的(我有點懂又不是真的懂)。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何這本書要叫賣瓜的人(請不要告訴我)。要等我繼續往下讀才會知道。



2026年5月7日 星期四

人何時能開始意識到自我

 【意識與自我】 

人何時能開始「意識到」?
人何時開始有「自我」?

​何時能開始「意識到」,每個人可能都有所不同。意識是「感覺到自己在感覺」,意識到「我」的存在,也就是「自我」──「自我能夠將自己視為客體,意識到自己的存在與狀態」。

​說起來很繞,但意識與自我是分不開的。或許是第一次感知道自己的意識時,我就同時存在(或正在建立)?

​那麼,嬰幼兒有意識、有自我嗎?

「究竟是『什麼』在『經驗某事物』?或說,當我們將經驗內容統整納入知識體系的時候,那個主體是什麼?這個經驗的主體,同時也是意識內容的整合中心,我們稱之為『自我』。」

就皮耶‧賈內的話來說:「對某個經驗有意識,就是對自己述說該經驗。」因此,意識不只是經歷過某事,而是能夠感知自己在經驗,並且說出來,需要有語言能力。這樣來說,嬰兒沒有意識、也沒有自我?因為嬰兒也還沒有知識體系。

「當幼兒第一次看到馬的時候,即使對他來說,那是一個想要用『!』來表現的驚奇經驗,但是因為該經驗還沒有語言化,就無法成為自我所認知的事物,也無法留在記憶裡。」

是這樣嗎?

這裡很有趣。我覺得嬰幼兒尚且沒有能力說出自己的經驗,也可能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存在,這時或許所謂的意識跟自我都還沒有,但是曾經經歷過的「!」真的不會以某種語言無法述說的「什麼」留在「記憶」裡嗎?這樣說起來,好像「記憶」一定都是以語言文字的方式存在,但是這樣嗎?

(讀河合隼雄《情結──內心隱形的拉扯力量》。2026-05-07早餐思考筆記)




2026年5月6日 星期三

原來「情結」一詞的英文是 complex

 【情結】

今天才知道,原來「情結」一詞的英文是「complex」。那麼這個詞本身幾乎就說明了它自己?複雜的。榮格使用「complex」一詞指的是「情感綜合體」(德語:gefühlsbetonter Komplex),用來說明「某種情感集結而成的心理內容集合體」。

情結一詞非常普遍,像是自卑情結,厭女情結……但如果照榮格所說「情結」是在無意識當中,那麼被發現之前,當事人自己應該是無法說出「我有XXX情結」?

【意識】

意識這個詞很奇妙,還沒看書之前要我解釋「意識」,我可能解釋不出來,但平常會很自然的使用。「我沒有意識到你說那句話的意思……」。

書中對於「意識」有這樣的解釋──

戶川說:「將我感覺到的『這個』命名為意識。」除了稱之為「這個」以外,別無他法。不論是誰都可以「直接」認識它,卻無法客觀地向他人展示。」

非常奇妙,我前天才寫下了這樣的筆記,那時還沒開始讀這本書。

「不確定確切的時間
可能是我小學五年級
某天,我突然意識到
只有自己可以感覺自己的感覺
這個世界是以我為中心的存在
每個人都活在以我為中心的世界裡
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取代『我』在中間的那個位置

​我的世界
他的世界
你的世界」

​現在回頭看,我在筆記中用了「意識」這個詞。再仔細想,筆記中的「世界」,好像也可以置換成「我的意識、他的意識、你的意識」。

我可以感知道自己的意識,但無法感知你的意識。你也無法感知我的意識。

​無法感知對方的意識是,意識是直送的,無法轉譯。但這不代表你無法了解「我的意思」。我可以透過語言文字來轉譯自己「意識到的東西」,可能盡量接近,如同我此時此刻正在做的這件事。「或許」你可以明白我想傳達的「意思」,儘管你無法了解我的「意識」。

​打算一邊讀一邊寫思考筆記,將正在思考的東西寫下來,因此它不一定是「正確」的,但能將我此時此刻的想法記錄下來。

(讀河合隼雄《情結──內心隱形的拉扯力量》。2026-05-06早餐)



2026年5月4日 星期一

城與不確定的牆

突然就結束了。

​但想想也是。確實該停在這裡。雖然我很想知道,「我」為什麼回去呢?

​我也很渴望城裡的日子。當然真的去到城裡會不會抱怨不知道,比如冬天太冷了,比如幾乎沒有人與人的交流。但當我讀到那座圖書館,每天擦拭著古夢表面的灰塵,然後讀他。我為那日復一日的安靜與某種穩定著迷。我是一個渴望重覆與安定的人嗎?我問自己。我想,渴望的不是重複與安定的形式本身,而是被一種「確定」、「不浮動」的軸心吸引。

​可是如果這是被建造出來的呢?如果所謂的純粹與不變,是被構築與保護,人們只能選擇純粹與不變,這是我要的嗎?

​讀城與不確定的牆的時候,我一直在兩邊的世界擺盪。我確實也不斷地問自己:「真正的我」會在哪裡?

​城是自己建構出來的。牆是為了阻擋這世界的疫病。疫病是什麼呢?寓言說得太白就不是寓言。但當我讀到疫病時,想到的是數字。這個世界的疫病是數字,而數字不是疫病本身,是人們的詮釋讓數字成為疫病。那麼文字語言呢?文字語言會不會也是一種疫病?城裡面沒有書,人與人之間不交談。但會不會數字與文字語言都只是媒介,真正的疫病是「心」所擴張出來而無法掌控的東西?而儘管城是自己建構出來的,但想去卻沒有那麼簡單,得放棄許多東西。

牆阻擋了所有無法控制的東西。我會想活在那樣的世界嗎?可是在現在這個「什麼都有」的世界,看起來像是有所選擇,但「我」真的是照著我的方式活著嗎?

說了這就是一個寓言故事,而寓言想說的是什麼,城與牆各自對應的是什麼?疫病是什麼?影子是什麼?「我」所放棄與想尋找的又是什麼?當然不會有標準答案。只能說這雖然是個寓言,卻又如此真實。

該怎麼做選擇呢?

「只要跟隨自己心的動向就行了。」但「所謂心是難以掌握的東西,難以掌握的東西是心。」


2026年5月1日 星期五

河人

 

讀完《河人:一場山難,自由、暴水與生命的流向》,想寫些什麼卻覺得好難。就像看完《雪水消融的季節》一樣無語。在這樣的作品面前,我變得像是不會說話,感覺說什麼都不足。所以請大家直接讀這篇胡慕情與羅苡珊的對談筆記,讀完後如果有被打到,請去看書。

​以下先直接擷取文中黃色重點(不得不說鏡文學的編輯很會抓重點)。

「不管在寫什麼,我都不會用單一概念去理解一個事件,之所以用『山難文學』,比較像是和讀者建立一個入口、一種共識。」

「但一個事件不可能被一個標籤完整描述。如果只是單一面向,用新聞報導就夠了,不需要寫成一本書。書會存在,是因為它能承載更多複雜的東西。」

「在這本書裡,我更關心的是那些走進山裡的人——他們的選擇、他們與自然的關係。當然其中還包含了參與救援的人、罹難者的家屬。透過這些不同的視角,讓讀者看到人與自然之間其實存在很多種關係,而冒險只是其中一種。」

「山難之所以會引發討論,是因為它牽涉到資源分配,也常常伴隨對罹難者的批評甚至汙名化,這對我來說是一個需要被釐清的狀態。作為一個喜愛自然的人,我知道這些走進山裡的人,絕對是真心想要親近自然,而他們的動機不是可以用單一標籤去解釋的。」

「所以問題不是『能不能還原』,而是我們要怎麼詮釋,如何理解,還有怎麼跟社會溝通。」

「比起死亡本身,更重要的是人在活著的過程中如何成為自己。」

「如果這些書寫能讓更多人理解,這些進入山林的人並不是魯莽或無知,而是基於某種選擇與熱愛,也許有一天,大家會願意靠近一點,甚至親自嘗試看看。」

(對談筆記全文:https://reurl.cc/V27jaR)​



2026年4月29日 星期三

移動的樹都轉到我的背面

 

收到伍佰的詩歌集,簡潔到跟他的歌一樣。簡潔指的是留白、空間。他的歌總是說得直接卻不那麼直接。翻開書,書名頁、目錄、接著是第一章,直接就是他的詩。沒有解釋、沒有序、沒有導讀。就像你聽歌一樣不需要那些,歌就直接進到你的心裡。你不會去問一首歌在說什麼,那為什麼要問一首詩在說什麼?

第一首是〈拋棄〉。

很驚訝,這波「我最重要的一首伍佰」,我就是選這首歌。當然,不一定是真的是最重要,因為很難說出最重要,卻是直覺第一首冒出的歌。而現在我看著文字,直排的方式讓我能稍微丟掉旋律,試著以文字的樣子去看它,但音樂還是太強,一直自動播放。

我又翻回書封。移動的樹都轉到我的背面。我將書衣打開,裡面的牛皮紙頁印著:

「移動的樹都轉到我的背面
是樹移動了嗎
是我移動了
是真的我移動了嗎
其實是時間移動了
時間把我們都移動了」​

接著我看到第一章的手寫字:

「時光它沒有軌跡
也不曾在乎我」​

時間。時間突然進到我的心裡。此時我回到拋棄的文字,時間進到我的心裡。我再讀一次,跟聽到的感覺不一樣了。我聽到的不再只是一首情歌。

「我的過去隨著河水流去
我的回憶沉沒在汪洋大海裡
我的曾經變成不曾存在的曾經
我的生命站在還沒慌亂的原地」​

情歌裡面藏著時間。藏著時間對我訴說的話。

翻到最後伍佰與達瑞的對話。我還是忍不住想先看他們說了什麼。短短九頁,卻傳達了質地極為緻密的思考,在早餐時間,就讀到這樣的對話讓我好激動。我一邊讀一邊翻回前面讀伍佰的字,又翻回對話,有時停下按著手機搜尋伍佰的歌。那些文字有了新的意義,儘管它是原本的歌。

它依舊是原本的歌,依舊是可以進入到人們心中的歌,讓大家在KTV大喊大唱大叫的歌,但它同時是詩。有朋友說他不讀詩,他看不懂,他害怕。可是你聽伍佰的歌吧?他的歌就是詩啊。為什麼說它是詩就令人害怕?詩也只是在說話。

沒有界線,不須解釋,就能流進人的心裡。

「飛翔時傷悲是一種奢侈的行為
我怎麼突然有一種莫名的喜悅
當我穿梭在黑暗裡面」​

詩更遠,更大,更自由。


2026年4月22日 星期三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

這次備課會用到《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然後腦袋突然噹了一聲,這隻貓雖然死了一百萬次,但書名不是《死了一百萬次的貓》,而是《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所以重點是活啊。為什麼要活過一次又一次呢?

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雖然像是廢話。這就是詩吧。


2026年4月18日 星期六

作者與魔法

以下節錄自紀金慶臉書

◆ 

在一個魔法已經成為底層邏輯的世界裡,若要求建築師必須親手搬磚才算「蓋」,那無異於要求一位現代建築師拒絕起重機,用原始人的雙手去挖掘地基。工具的演進,本質上就是一場「阻力的消解」。

在原始時代,「蓋」是身體的直接延伸;在工業時代,它是槓桿與齒輪的延伸。而在魔法世界,魔法就是他們的「起重機」。

我們這個時代,真的有新的魔法出現了:AI。

當路人只要喊出一句「我要一棟豪華別墅」,魔法系統就會自動計算結構、渲染光影,並在瞬間將物質堆疊成形時,我們陷入了一種群體性的焦慮。這種焦慮源於一個嚴肅的職人考驗:當「魔法」變得太過廉價,且不再需要「修煉」時,我們是否還能稱那個「喊一聲的人」為建築師?

這不只是技術問題,這是一個關於「權能感」與「作者權」的崩塌。

然而,讓我們把話題推進到第二個層次:如果這棟魔法建築崩塌了,或者它在美學上顯得既傲慢又平庸,甚至擋住了街坊的陽光、氣流,這位建築師能否雙手一攤,表明:「這不是我蓋的,這只是魔法(AI)自動生成的結果」?

我覺得不行。不,這就是閣下的作品。

這裡隱含了一個殘酷的邏輯:如果你領受了作品落成時的榮耀與版稅,你就必須在它崩潰時承擔法律與道德的負擔。魔法並非「外力」,它是你意志與思慮的延伸。當你決定按下那個按鈕、唸出那句咒語時,你就已經與這個結果簽訂了契約。你不能既是作品的主人,又是失敗的局外人。

回到我們一開頭的提問:當魔法變得廉價,我們還能稱那個「喊一聲的人」為建築師嗎?

這取決於你對那棟建築投入了多少「抗阻的意志」。

在傳統時代,物理的阻力(搬磚、調色、手繪)強迫我們必須與物質進行緩慢的磨合。在那種緩慢中,靈魂有時間滲透進作品裡。然而,當 AI 抵銷了這一切摩擦力,當「生成」變成一瞬間的事,我們的主體性就面臨了空前的稀釋。

一個路人建築師,他對 AI 產出的結果是「滿意」的,因為他沒有自己的神韻標準,他接受了魔法給予的一切。但一位專業的建築師,他對 AI 產出的結果是「懷疑」的。他會在那精美的模型前感到不安,他會覺得這裡的光太假、那裡的空間太過算計。

專業水準的高低,現在體現在你與「魔法產出物」進行鬥爭的能力上。

如果你只是點點頭,接受了 AI 給出的第一個方案,那麼這棟建築的作者其實是演算法,你只是一個「魔法啟動器」。但如果你像宮崎駿一樣,在 AI 生成的無數選項中不斷推翻、修正,提出那種連演算法都覺得「不合理」的微觀要求,直到那種「神韻」顯現,這棟建築才真正著陸在你的意志之上。

這就是我們在魔法時代重新定義「勞動」的方式:勞動不再是體力的消耗,而是「判斷力」與「審美主體」的極度支出。

然而,這引發了一個更深層、也更令人不安的問題。如果我們在外在的作品中,可以透過「意志密度」守住作者權,那麼在我們內心的世界裡呢?

當我們把這種魔法對準了自己的靈魂,當我們開始依賴 AI 來「想清楚」我們的心事時,我們是否還能保有那份「不被語言說及」的神韻?還是說,我們正在將自己最私密的存有,也一併外包給了這場輕盈的魔法?

​全文:https://www.facebook.com/photo/?fbid=10231728718776236&set=a.10203241796260977


2026年4月15日 星期三

我最重要的一首伍佰

 


〔#我最重要的一首伍佰〕

不確定是不是最重要,卻是第一首浮現在腦袋的歌。不是〈挪威的森林〉、也不是〈浪人情歌〉、〈樹枝孤鳥〉,而是〈拋棄〉。可能因為最近我在跑步。

​感受到〈拋棄〉的威力,是在跑步的時候。現在都還記得那天一邊跑著,一邊感受到整首歌曲的撼動。整首歌曲的意思是包括歌詞、編曲、那些樂器以及伍佰的聲音,不知道這跟我之前太少用耳機聽有沒有關係。因為要跑步,第一次戴了藍芽耳機,〈拋棄〉前奏的小鼓,答答答地鑽了進來,伍佰的聲音跟著風鑽了進來。

​「雲拋棄了大地
風拋棄了世界的孤寂
花朵拋棄了美麗
而我拋棄了自己」

​我感覺著風,感覺著歌詞,感覺著聲音,感覺著拋棄。這不是伍佰最厲害的歌詞,他厲害的詞太多,但為什麼這首鑽進我的心裡?可能因為拋棄自己明明是那樣令人哀傷,但跑著的時候,卻一點也不覺得哀傷。

​明明是拋棄,卻像是陪伴。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歌聲輕輕柔柔的跑著,耳機裡的那些樂器,在我跑步的風聲中,每個聲音都格外的清楚。

#伍佰
#移動的樹都轉到我的背面


2026年4月9日 星期四

切割與被切割



你無法用蘋果切蘋果。你無法用柳橙切柳橙。然而,如果你有一把刀,就可以切蘋果或柳橙。或是剖開魚的下腹部。又或者,倘若你的手夠穩,刀也夠鋒利,你還能割斷臍帶。

​你可以劈開一本書。測量厚度的方法不少,不過沒什麼讀者會拿刀來測量書本的厚度,亦即從第一頁一口氣砍到最後一頁。為何不這麼做呢?我很納悶。

​你可以把刀交給另一個人,猜測對方願意弄出多深的傷口。你可以是造成傷口的人。

​半顆柳橙再加上半顆柳橙並不會變回一顆完整的柳橙。這就是我故事的開端。有一顆柳橙不覺得自配得上刀子,有一顆柳橙從未幻想過要變成刀子。切割與被切割,在當時我都不感興趣。​

──李翊雲,《鵝之書》

​◆

今天又讀第二遍,才稍微讀懂這段。關於刀子,切割與被切割,關於傷口,關於「你」和「我」。可我在還讀不懂的時候就被吸引了。在書店我翻開這本書,序什麼的先不讀,直接讀開頭的這段。一讀我就決定買了,儘管根本還不知道這會是一個怎樣的故事。或許是句子吸引我。或許是句子裡面藏的東西吸引我。我想知道那是什麼。

​我還沒讀完,卻已經知道它會是一本影響我很深的書。

​為什麼台灣翻譯她的書這麼少?

​紙本書還是很美,有亮亮的羽毛。


2026年3月19日 星期四

看了藍寶石之後的一些亂想

 

K跟我推《高雄有顆藍寶石》,說高雄人一定要看。老實說我覺得沒有什麼是一定的啦,但我確實有興趣,關於歌廳秀文化究竟是怎樣的生態,因為我只知道豬哥亮、廖峻、澎澎。而我小時候其實都沒看過,知道廖峻澎澎是因為,班上的男生會拿我的名字開玩笑,因為我姓廖,而我的名字三個字連著叫聽起來就很像「廖峻……廖峻……」。小時候的我聽到廖峻澎澎就覺得沒水準(不知從哪來的刻板印象),所以很討厭別人這樣叫,只要這樣叫我就很容易被弄生氣,然後他們就更愛弄,「你看,又嘟嘴了。」

但看了藍寶石後,才知道澎澎出生書香世家,從小愛唱歌,而且是唱聲樂,拿過三屆苗栗音樂比賽聲樂組冠軍。剛出道時走的路線是歌星,藝名「芃翠」,演出機會雖然沒有斷過,但一直紅不起來。後來她唱歌唱到嗓子倒了,沒辦法再唱〈王昭君〉一類飆高音的歌曲,索性豁出去,放下身段,開始以三八阿花的造型出現,短劇搞笑樣樣來。
看到這段,我覺得澎澎很厲害,不唱歌改賣笑,那是要經歷怎樣的心理轉折。
如果要認真講,我可能不會喜歡歌廳秀的作秀方式,因為很多黃色笑話。不是因為我覺得不能開玩笑或是我太正經,而是那些玩笑我真的笑不出來。但我也對那些藝人非常有力的拚搏感到佩服,沒有什麼不可能,沒有什麼不可以,命運像是操之在己,可許多時候卻也身不由己。
讀這本經常一邊讀一邊google,有時是查背景,有時是找回憶。最有感的大概是許不了吧。當然我沒看過許不了的秀,但看過電影,雖然都是電視重播,他的表情他的身體語言,說是台灣卓別林真的不為過。我記得有一部他演流浪漢,愛上盲眼賣花女,便努力打工賺錢讓她去治療眼睛,還要假裝是有錢人,每次要去看她的時候就隨手攔一部計程車,打開車門再砰的關上,計程車司機罵神經病,他再走到那位賣花女的身邊。賣花女聽到熟悉的車門聲,說你來了,睜大著看不見的眼睛。許不了說對,我來了。
覺得喜劇很厲害,好簡單的劇情,卻令人想笑想哭,尤其是賣花女摸許不了的臉那一幕,到現在都還記得。但其實我不知道那部電影叫什麼,剛剛查了原來是《天生一對》,裡面還有童星小彬彬。怎麼說呢,看著這些藝人的人生,就覺得他們的人生比起自己演的戲還更像戲。台語不算母語的我,沒想過「許不了」的台語發音是「苦不了」。我講著許不了的故事給信廷聽,信廷一邊聽一邊說「苦不了」。我說什麼苦不了?多唸了幾次才後知後覺原來是許不了,他的人生怎麼就真的是小丑的命。
是什麼樣的社會背景,養出這批藝人、養出藍寶石、養出豬哥亮。講到豬哥亮,我對他的記憶是野雞車上播的歌廳秀,但老實說我上車都沒在看,因為小時候會暈車,一上客運就努力睡覺。而且野雞車經常會下交流道載客,要搭很久,所以後來都搭國光客運。但豬哥亮讓我連結到大學那段搭客運回家的日子,那時候為了省錢,都搭國光號,台北高雄票價好像是450元吧,差不多是台鐵的一半。那時也還沒有捷運,國光號開到高雄車站後,我爸騎機車來載,他每次都要幫我戴安全帽,幫我扣安全帽的帶子。
看藍寶石也可以解惑,像我就一直不懂白冰冰為什麼為紅,我爸為何很愛崔苔菁,看了終於明白。
喔還有,明明我是高雄人,但我不知道高雄有藍寶石ㄟ哈哈哈,我猜我爸媽可能也不知道(還是我爸知道?),因為生活完全沒有交集與重疊。藍寶石雖然離我家不遠,但從來沒有逛到那邊去。小時候的活動範圍就是大統大立百貨、新興夜市、五福路,同愛街那邊的商圈幾乎沒有去過,藍寶石外黑道砰砰的事當然也都不知道(小時候沒在看新聞)。
雖然有點跳TONE,但藍寶石讓我想起民歌西餐廳(雖然他們根本不一樣)。
我沒經歷過歌廳文化,但高中時候會跟同學去民歌西餐廳。現在想來到底為什麼有那個錢?但印象中民歌西餐廳的消費不貴,一客餐好像是180到250元,點了餐可以坐一個晚上,可以看喜歡的歌手。那時我跟同學E會去五福路的民歌餐廳,有一家叫多年以後,入口處有駐唱歌手的班表,我跟E看著班表,找著喜歡歌手的名字,想著這個禮拜可以來幾次。
除了去民歌西餐廳,我跟E也會去看MTV,那是個MTV的年代,挑一部片子只要150元就有包廂還有飲料,我在那裡看了《廚師大盜和他的情人》,看了《魔法聖嬰》,對高中生的我來說根本就是神片,記到現在。但為什麼會挑那部片呢?高中的我們什麼電影都不懂,是店員挑給我們的,那個店員好酷,根本藝術電影推手。對了高雄人還記得嗎,以前燒掉的大統百貨,對面有個白色半立體維納斯雕像,寫著「Open MTV」。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娛樂文化,但剛剛查了一下,Open好像還在!
回到藍寶石。讀藍寶石最有感的是連結,可能因為我出生在與藍寶石重疊的年代,就算沒進過歌廳看秀,但至少都在電視上看過,豬哥亮、高凌風、余天、陳美鳳、羅璧玲……說到羅璧玲,原來她哥哥是詩人羅青,寫過《吃西瓜的方法》。啊讀這本書就是會連來連去。
我是讀電子書,但這本書有許多插圖和照片,實體書可能更精采(小莊的插圖好棒)。對台灣秀場文化感興趣的朋友可以看看。


2026年3月14日 星期六

身體知道的比思考來得多太多

練跑時,超乎你的身體所習慣的伸展與加速,身體會展現不適與排拒,小幅度的破壞後,睡一覺就重生了,撐開更有耐受度的身體界限。當下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每天一點點,一點點,打開再打開,腳步變得輕盈了,喘息也不再粗重。強壯以鬆懈的方式彰顯自身,出乎意料。

愈鬆愈強,愈輕愈快,愈流暢愈穩定。

對運動員來說,這應該是常識了,但對我來說驚奇無比,令人著迷。我沉浸在初啟運動的人所能享有的巨大不可思議之中,宛如熱戀,情意纏綿,一點就燃。

身體知道的比思考來得多太多,伸臂,抬腳,跳躍,壓彈,身體知道如何動如何做,如何讓自己逆向旋轉直到抵達真正的放鬆。身體擁有海量知識,有的承襲自基因,有的模擬自經驗,你要做的只是放開它,相信它,任它舞動,等它浮現,如雨入海,風吹四野。

──顧玉玲,〈情話-42〉



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分手日記──我不想再跟你生活了

 

之前受邀推薦時,就已經在書稿上畫滿了線,拿到實體書後又讀了一次。並不是因為它很厲害,而是很普通,它就是一個平凡的分手故事,可能會出現在你我的生活中。只要曾經認真談過戀愛,認真地與另一人一起生活(不論是否結婚),但最後決定分手了,那麼韓國作家李輝所寫下的分手日記,可能會打動你(至少打動了我)。

​我自己是叫它「分手日記」,因為直接簡單明瞭好記,但書名其實是《我不想再跟你生活了》,這是作者李輝跟丈夫提離婚時說的第一句話。到底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說出那句話,有沒有最適合的時間點?說出來後接下來會怎麼樣?

​分手並不是槍ㄧ響就往終點直奔而去,而是一個來來回回的過程。這個來回,不一定是現實中的分分合合,也是理性上與情感上的。有時覺得已經下定決心了沒錯就是這樣,有時又會覺得會不會只要度過某個關卡兩人就能幸福了呢?

​「在談戀愛時,有些人會用『今天是我們的第一天』如此親密又私人的標語來定義關係的起點。雖然我從來沒有用過這種可愛又常見的方式開始一段戀愛,但我決定把我向他提出離婚的那一天,定為離婚的『第一天』。

​李輝決定從那天開始在Brunch部落格寫下自己的分手日記,意外獲得廣大的回響,可能是因為這或許也是所有人的分手故事。雖然離婚在現在早就不是「什麼特別的事」,但對自己來說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這個分手日記與其說是寫給別人,不如說是寫給自己。她一邊覺得自己失敗,一邊替自己加油打氣。為什麼離婚就要覺得自己很失敗呢?這不是一個為了要讓自己的生活過得更好的決定嗎?

​在過年時讀這本書格外有感,因為過年就是一個「人際關係」更加鮮明的時候。要跟一個自己已經無法一起生活的人一起過年有多難過呢?那個難過不只是心情上的難過,更是現實上的所有難過,當中屬一起吃飯大概是最難過的了。

​我喜歡它的書腰與書封設計──兩人對坐,但另一個人只剩下影子了;拿開書腰後,實實在在的只有自己一個人。要說有點可惜就是,書名字體有點沒有存在感,但或許想凸顯的就是這種淡淡的氛圍?那個無法繼續一起生活的原因,不一定是旁人認為的重大事件,而是自己清楚無法跨過的坎。

補一個第一次讀沒有留意到的──韓國離婚真的比較麻煩呢,得先去申請調節日,上法院讓法官確認雙方的離婚意願後,在九十日內去區公所提交離婚登記,才算是離婚成功。忍不住想起去年台灣也有過離婚是否該有冷靜期的討論, 我是覺得繁瑣的程序阻擋不了心意已決的人,只是增加離婚的麻煩程度,比如說太忙了沒空離婚所以拖著(?),就算離婚率因此下降,但最後大概就是像兩個影子在生活吧?

雖然書名跟設計都很低調,但整本書讀起來是勵志的。勵志,聽起來好像太正向,以前其實不喜歡那種叫你要正向思考的書,總覺得有點……太二分化?太不把黑暗也視為這個世界必然存在的現實。我認同的不是那種正向喊話型的勵志,而是詮釋。

李輝在書中引了她很喜歡的一部影片。有個女人坐在裝滿泥水的杯子前,用一支小湯匙舀出了混合泥土的髒水,然後說:

​「假設把裝滿水的透明杯子當作人的內心,現在有汙泥進到裡面了。可以把這些汙泥說成是不好的事情、不好的記憶。即使不斷執著於消除不好的記憶,水杯裡的水也很難變乾淨。那麼該怎麼做呢?」

影片中,女人突然往水杯裡倒入大量的清水。

​「最好的方式就是倒入更好的記憶。這樣杯子裡的水就會溢出來,同時裡面的汙泥也會自然流出去。那杯水就會漸漸變乾淨。」 

我覺得倒不是要否認從前的記憶,那些也不是淤泥要清除。我想說的反而是詮釋,如何詮釋經歷。痛苦不會變得不痛苦,但不一定是失敗。

​讀的時候還有一個感覺──這世上太多教你要怎麼經營關係的書,但這個經營不包括分手,可是經營關係應該包括好好分手、好好照顧自己(這些真的都很難)。所以儘管看起來是一本很普通的書,也不是什麼文學作品,卻是一本面向大眾的書。沒有怎樣的分手才是對的,才是好的,有的是如何誠實的面對自己,以及努力,儘管過程很狼狽又辛苦。

​天啊我竟然在初二時寫了這樣長的一篇心得,本來只是想寫個幾百字。

明天要開始工作了。


2026年1月27日 星期二

好好看的《悶蛋小鎮》

 

喜不喜歡一本書,就是看能不能順順地快快地把它讀完,快讀完前還會有點捨不得,《悶蛋小鎮》就是這樣一本書。前陣子去玉里找朋友,朋友推薦了《悶蛋小鎮》,「我跟好多人推,讀過的都說好看。」抱著好奇借來讀,真的咻咻咻地就讀完了。

​悶蛋小鎮,台灣有好多地方都是悶蛋小鎮吧?我現在住的地方也是(?)有時我們會開玩笑說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大賣場、沒有百貨公司、沒有電影院沒有醫院,但我們就是因為「什麼都沒有」所以喜歡這裡,是自己選擇住在這裡。但對《悶蛋小鎮》的主角阿丁來說,一個國中生非自願地從城市搬到這個什麼都沒有的悶蛋小鎮,只有阿嬤和狗狗粉圓,一個什麼都生不出來的悶蛋,他到底是怎麼在這裡度過他的悶蛋人生?

​「悶蛋小鎮」真的什麼都沒有嗎?我透過阿丁的眼睛看悶蛋小鎮,再次感覺都市人眼中的悶蛋。悶蛋小鎮一定要有別人眼中那些「有」的東西才不悶嗎?

​因為《悶蛋小鎮》才知道張友漁這位作家,也才知道這本書去年初出版「創作30週年暢銷紀念版」,真心覺得好厲害,這個厲害不只是因為它很長銷又暢銷,而是故事本身老少咸宜,是青少年小說,但也很適合大人看,沒有無謂的修辭(我對無謂的華麗修辭感到厭煩),除了小鎮的描寫(陽光很曬,長長的路上只有一個老婦人騎著三輪車身邊還跟著一隻狗……),還有青少年的孤獨和渴望友誼,總之很好看很喜歡,推薦給大家。 


2026年1月16日 星期五

我們無法逃離的不是命運,而是自己。

 

收到一本書,包裝得太美,打開時心跳了一下。那金色的畫不是印的,是手畫上去的。包裝已經不是包裝,而是做書者的心意。小心地拆開,裡頭有寫給我的字。書是《伊凡奧索金的奇幻人生》。​

「我們無法逃離的不是命運,而是自己。」書封的左下角印了這樣的小字。
隨著書一起來的,是「悔恨停擺靈籤」。我讀了第一首:本性籤。
「你懊悔的
不是錯誤的選擇
而是你為什麼是
這樣的人」
噢,這根本就是寫給我的。說是寫給我的,倒不是現在的我有什麼懊悔,而是對我來說最能打擊自己的是──當我看清自己,發現「原來我是……」這個原來我是非常恐怖,因為原來以為自己不是,沒想到是(好像在繞口令)。
籤詩作者是孫得欽,也是這本書的譯者。
籤的背後,是《伊凡奧索金的奇幻人生》的節錄:
「要是我早知道自己會走到這一步就好了。我那麼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力量。我想走自己的路。我什麼也不怕。我丢棄了人們珍視的一切,從不回頭。但現在,我願意用半輩子換取回到過去,變得和其他人一樣。」
這是一個關於重來一遍的故事。人們什麼時候希望重來一遍呢?悔恨、懊悔、後悔。人類發明了許多字眼來形容「後來悔恨」,來說早知道,然後又一次一次的,永遠學不會。
我隨機又抽了一支籤,這次是第八首:內障籤
「自由意志的敵手
從來
不是命運」
籤對應的內容會是什麼呢?歡迎大家自己去找來讀。我只能說充滿人生智慧。
智慧幾乎都是在失敗之後、悔恨之後、或看清自己的弱點,從中提煉出的智慧言語。但智慧經常只停留在語言,聽的時候我們懂,說的時候我們懂,但是做不到。
做不到,又何須智慧?只能說智慧就像是鹿橋《人子》中的〈渾沌〉:「渾沌就像開了一個窗子一樣,一個清明的意象就映入心智想像之中。」
一直記得年少時讀的一個寓言,有個人不斷地掉進他眼前的洞,他不是沒有看見,他看見了,然後一次又一次的掉下去。但終於有一天,他走了另一條路。
多半的時候我們渾沌,但只要我們有寓言故事,或許就是這本《伊凡奧索金的奇幻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