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寫小廖阿美和三叔公的緣故,才與遠親有了一些聯繫,這當中連繫最多的,是五叔公的女兒,我要叫她姑姑。五叔公過世後,才知道他生前有大量的日記和書信,但許多都是日文,姑姑花了許多時間整理、請朋友幫忙翻譯。上個禮拜,她跟我分享了一篇五叔公在他妻子過世五週年時,寫給共同友人的書信,他透過書信寄託對妻子的思念,這也是一種情書吧。
我讀著五叔公的信,覺得很不可思議,他們那個年代的情感,那樣小心翼翼的將書信收在一個漆器盒子裡,一收就是幾十年。
姑姑很懷念他的父親,分享他的書信是一種紀念他的方式,於是我也取得姑姑同意,在這分享五叔公廖名雁的書信,在情人節前夕,跟大家分享那個年代美好且深厚的愛情。
原文是日文,以下為姑姑的朋友協助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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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雲桑:
進入八月後每天都飽受酷暑煎熬,妳近況好嗎?前幾天聽說您白內障手術後恢復得很好,請您注意不要過度閱讀,我知道妳一直在努力創作短歌和川柳,這是一個很棒的愛好。請多多努力,也期待能看到妳的作品。
舊曆7月9日(今年的國曆8月9日)是素月的五週年忌日,俗話說「時光飛逝」轉眼間五年就過去了。我一直告誡自己不要回顧過往,要向前邁進,但在這個忌日,我還是忍不住想起過去的往事。我雖知這些事本應是藏在內心深處,不該與人分享。但妳是素月唯一的摯友,我很猶豫是否要把這份思念,這封信寄給妳,深怕這冒昧的舉動會給妳添麻煩。若妳能理解我對素月的思念,我將不勝感激。
事情就此展開。
我和素月生前住過的宿舍雖然經歷過火災和水災,也搬了幾次家,但素月卻一直珍藏著一個漆器木盒,木製盒蓋有精美的浮雕。我知道它的存在,也隱約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但我從未要求看過,素月也從未要讓我看。素月過世後,我無數次拿起那個信箱,想要打開它,卻心生恐懼。在她逝世五週年之際,我還是必須整理她的遺物,懷著與浦島太郎打開八寶箱時的心情,我小心翼翼地打開了它。
不出所料,裏面都是我婚前寫給素月的信,是用毛筆寫在普通的信紙,按著時間順序整齊排列。還有一本畢業紀念簿,和我寫的書法作品,另有一本我早已遺忘的筆記本,這不是我送給素月的,所以連我自己都忘記了。其中寫著一些關於理想和未來希望的雜記,和幾篇是對她的愛慕和思念的短文,這些信我並未寄給她,但不知她如何拿到手還小心翼翼地保存下來。讀著這些文字,那些難忘的往事,如同走馬燈般浮現心頭,我一時無法抑制胸口翻騰的情緒,最終沉入了情感的深淵。我想這是人之常情吧。
妳大概也知道我和素月之間發生過的往事,讓我來回述,我並不認為我們的相遇完全是命運的安排。戰後素月如果沒有從台北師範學校的女子部,跟著其他近十位低年級的學生轉學來到男子部,我們或許就不會相遇。
學校在被接收前,從十月開始,留用幾位等待遣返的日本老師授課。我不知何故一直滯留大溪老家,直到十二月底才開始上學。十二月接收後,我們成了最高年級的學生,所以和女生們並排坐在同一個教室裡,開始學習當時完全聽不懂的國語。我天生寡言,又初次和女學生們交流。素月雖是高年級的女生,卻很謙遜,並不咄咄逼人,所以一開始並沒有給我留下太深的印象。然而,到民國35 年 5 月我們畢業時,男女同學經常聚會,我也漸漸和大家熟絡起來。
我看到了前所未見的素月的真實一面,她並非絕頂美人,卻是一位用心、溫柔、賢淑的人。現在想來或許有些滑稽,我們都是出生於1926年(大正十五年),只是素月出生於二月,而我出生於十月。從那時起,我不知不覺地開始稱呼她為「姊姊」。我在筆記本的片段也是寫著,若不是我深深敬重的人,我不會稱呼素月為姊姊,似乎就在那時,素月開始注意到我,並對我產生了情愫。
還是換個話題吧。
民國35年5月畢業後,我回大溪的母校,而素月去了太平國小就職。在那個電話並不普及的年代,想說的話都只能依靠書信的往返。放在那個漆器木盒裏的信,有我回到家鄉後寄出的第一封信。我很好奇她為什麼會費心保存這種普通的感謝信,信裏是報告近況,分享聊天的愉快經歷和受她幫忙,很禮貌的書信而已。大多數人是讀完之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但素月卻把它們珍藏起來。現在我也沒辦法問她本人,但我確信素月在心裡一直把我當成愛她的人,而不僅僅是弟弟。而我則是抱著想見姊姊,想和她聊聊天的心情,在休假日去台北時,也ㄧ定會繞去她家。
上學的時候,同年級裏有一個人也是追著素月,很關心她想辦法要接近她(素月特別討厭那個人,當時我並不知道她的心意,還想說為同學和學姊從中牽線)。進入暑假,民國35年8月1日(這次讀信後我才意識到是那天),趁著我去台北時,我們四個人(雖然我是第三者)聚在一起,進行了一次坦誠的談話,素月斷然拒絕。
從此以後,之前所有的不愉快都煙消雲散,我們和好友也分道揚鑣,這件事也就此結束。我至今仍清楚記得,當時我很佩服素月的果斷和決心。我回來後的第二天,素月就給我寫信說:「要能勇於認錯,知錯要能改。」從那時起,直到我離開故鄉到太平國小任教為止,我們一直保有通信,假期也會在台北見面,我們相互吸引越走越近。
九月,新學年的第一學期開始,這時剛好從郭秋麟先生處得知校長正在招聘一位擁有師範學歷的正式教師,而且還附有宿舍。他邀請我是否來到台北,而不是留在農村。我也正好思考此事,也很期待若去了台北,就能更接近素月。所以就很積極地向校長和督學提出請求。幸運的是,督學正是恩師,幾經波折後終於獲準辭職。並於民國35年12月來太平國小任教。
和素月成了同事後,兩人每天都見面。她約我去看電影,一起去郊外遊玩,走在月光下的三線道馬路,散步在堤防邊,度過了許多愉快的時光。大約就在此時,愛意開始慢慢萌芽,兩人自然而然地發展成了彼此相愛的關係。然而,一個意想不到的障礙出現了。二二八事件後,鄰近憲兵隊裏的憲兵開始肆無忌憚的闖入課堂上,並在校園裡走動。其中一人開始對素月虎視眈眈。他竟厚顏無恥,來到素月家中坐下,等她下班回來。這不僅給她很大的麻煩,還讓她的父母非常擔心。
如妳所知,素月無法忍受這樣的騷擾所以就辭職。5月12日(這也是讀了信之後才意識到是那天),她去妳五結的家中避難。大約十天後她因學校事務回家一次,5月31日又再度打擾貴處。6月14日,我去妳家拜訪,妳和玄德(妳的弟弟)前來相迎,第二天我和素月一起返回台北。之後,素月和她的父母談及此事,也得到了他們的理解。我們從交往,訂婚一直到結婚,回想起來,我不得不說,這是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
7月8日,我的母親因病住進台大醫院。應我的請求,素月經常前來探病,母親也很喜歡她,還對我說:「我去世後,只有妻子才能照顧你,素月雖然年輕但是個好女孩,你應該娶她。」母親於8月22日去世,這些話成了她留給我的遺言。憲兵隊的騷亂似乎有所平息,但她的父母仍然憂心忡忡,想盡快把女兒嫁出去。而我當時還年輕,覺得結婚是兩三年後的事,所以拿不定主意,很困惑。我向哥哥請教,他建議我,既然你們是以結婚做為前提彼此相愛,雖然22歲結婚確實有點早,但也無妨。他建議我遵循古禮,在母親過世的百日內結婚。於是,我們遵照素月父母的意願,加上我母親的遺囑,以及兄長們的祝福,於民國36年10月29日(我的生日)透過媒人與素月訂婚,並於1947年11月18日結婚。
從那時起,直到素月於2003年去世,我們攜手走過了漫長的56年。在這漫長的人生中,我們和許多人一樣,經歷了人生境遇的變遷,也經歷了各種各樣的喜怒哀樂。我們也和大家一樣,有時因為惰性疏於溝通,互生悶氣,雖不至於爭吵,也是時有任性爭執。但是素月都隱忍下來,對我來說是一位好妻子。她不分老少,待人和善溫柔,責任感強,個性自信。另一方面,她也很固執,只要她覺得是對的,就會堅持己見,甚而造成判斷失誤。因爲她的體貼和同情心被誤導,晚年因他人之故而想不到背負了債務。素月一生都在努力,不讓我為任何事操心,這點我很清楚。
當她歷經艱難痛苦時,本應向我尋求幫助,但我卻一無所知。她默默地把一切都藏在心裡,獨自承受。她覺得我不知道是對我最好的,所以自己承擔一切。當債務變得無法掩蓋時,我感受到素月的愧疚和自責,所以我沒有責怪她,我什麼話都沒說。現在回想,這或許是我唯一能做的,以表達我對素月的體貼和關懷。
我不想回述一起度過的那些快樂、幸福和艱難的時光,但我深感羞愧,懇求素月的原諒。我虧欠她太多,給的愛太少,不及她給我的十分之一。在素月過世後我所寫的那封反省文(我有給妳副本)中,有寫到她住院期間,有時會想起過去的快樂回憶,常想和我閒聊過往。但我都沒回應,我一直以為病人因為虛弱,安靜對她比較好。素月很感到失望也就不再說話,我並未察覺到那已是生命的末期。我深感後悔當時沒有溫暖的和她一起共敘往事,這份遺憾至今仍常留我心。對於和我共度一生,深情照顧我的素月,一言以畢之,就是無盡的感謝。
五週年忌日,2008年8月。
名雁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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