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6日 星期五

透過書寫將故鄉顯影,便成了永遠可以回去的地方


收到《長曝光》,很喜歡它的書封設計,充滿了時間感。時間感,是這本書的關鍵詞,乍聽下以為是攝影書,其實是文學。但書寫不也是一種將過去顯影的方式?我讀著梁峻瑋寫他的家族,寫中興新村,讀的時候又重新思考一個老問題:「為什麼要寫?」若將書寫與攝影連結,「為什麼要寫?」就像是「為什麼按下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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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為《長曝光》寫的專文,也是我在閱讀時所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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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書寫將故鄉顯影,便成了永遠可以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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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是「長曝光」吸引了我,接著是中興新村,而最後我發現,仍舊是家族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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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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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書寫終究要回到「為什麼要寫?」家已在那裡許久,為什麼是現在?是什麼讓作者梁峻瑋「不得不寫」?若談到攝影,是什麼讓人決定「按下快門」?在人人使用手機拍照的時代,快門已不存在,是物理上的不存在也是行為上的,一鍵連拍幾乎沒有所謂決定性的瞬間,我們漸漸失去「錯過就不再有」的敏銳,也越來越忽略「看」(大家幾乎是盯著手機而不是看著被攝者,是吧。)我們慢慢遺忘事物會隨著時間頹圮消逝,雖然一直在我們眼前,要等到某個已經過去的畫面又進到心裡,才想起要好好看現在,從現在再回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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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梁峻瑋來說,那個畫面是在中興新村的阿嬤,彎腰駝背收拾著東一個西一個塑膠袋,塞給孫子的背影。接著他想起國小放暑假時回中興新村的童年,以及三歲前與阿嬤同住的時光。在他即將邁向醫師之路前的Gap year,他發現若不趁現在寫下些什麼,可能不再有那個機會,因此他回到中興新村,回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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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歡梁峻瑋用「長曝光」來比喻。長曝光必須站定一處,以極其穩定的姿態打開快門,讓光慢慢地一點一點洩入,事物流動的痕跡便會隨著光一點一點地留在在底片上。在物理上,事物流逝的軌跡是看不見的,但「長曝光真正在實務上,實現了看見不可見。」這也就像是,當我們回望過去的歷史,或是透過「回去」自己的故鄉,將鏡頭對著那些曾經熟悉而現在已變化的,那些已流逝的過去便像長曝光的攝影,將家族故事顯影於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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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書寫是最好的歷史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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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興新村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陌生的存在,不論是地理或是心理位置都是。知道它是國民政府1949年遷台後因分散政治風險的產物, 台灣省政府於1956年遷至南投中興新村,但那是歷史課本上的內容,實際生活中我感受不到「省」的存在,更遑論省政府與自己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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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讀了梁峻瑋寫的中興新村,才讓我「又想起」中國民國的行政區其實包含台灣省跟福建省,只是現行兩者皆已虛級化。虛級,不代表不存在,只是被凍著不動。也因此中興新村的存在便象徵了台灣在歷史上的特殊性,以及地理上的「名不符實」,我一邊讀一邊想,現在的老師是怎麼教台灣的歷史跟地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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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是過去的事,但若無找到與自身的連結,便是斷裂的資訊。梁峻瑋的阿公原本是中國湖南大戶家族之子,在大學聯考失利後「決定離鄉看一看」,沒想到這一走就回不去了。1949年阿公成為軍人,而後來到台灣,這個「沒想到」是阿公的心聲,卻也是數十萬榮民的際遇,他們被大時代的洪流沖來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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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歷史課本時沒感覺,但讀著他人的家族故事時,才會想起歷史是這樣牽動著一個個人的際遇。我覺得家族書寫幾乎是最好的歷史讀物了,省政府的存在、中興新村、凍省,以及解嚴後阿公原本深信的那張戰士授田證,只換得了幾萬塊的補償金,阿公曾經的夢田也跟著那張紙一起作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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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讀梁峻瑋筆下的中興新村,也才知道它有別於一般的雞犬相聞、打小孩隔壁知道、鄰居會互借鹽啊醬油啊的眷村。中興新村由於官署群集,因此擁有與一般眷村不同的氣息,「總是公園廣布,綠光盈滿」,房舍獨門獨戶、附帶院落,一切從容、閒靜、鬆弛,以致鄰與鄰有所隔閡。人們想像中眷村的公共性,在中興新村並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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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儘管如此,中興新村裡的員工宿舍,因著居住人口的擴增而增建,與其他地方的國宅如出一轍。峻瑋的阿公與阿嬤成家後,搬進省政府的單身宿舍,格局僅有一廳兩房,四個孩子相繼成長後空間不敷使用,便找來工人與之擴建。我讀著峻瑋描述當年加蓋的痕跡,飯廳與客廳地面的交界處,有一道頗為平整的裂縫,隱約地將時間切開,以內是舊宅,以外是新建。我也因此想起曾經看過的舊式國宅,幾乎都有向外或向上擴建的痕跡,那象徵著家庭人數的增長,而後卻也因家人的離散而顯得孤單蕭條,曾經一家六口的房舍,現僅剩阿嬤一人獨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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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增建與空蕩的樣貌,也乘載了台灣的歷史。但倘若多年後阿嬤離開,房舍很有可能就歸還政府,那麼這裡還算是峻瑋的家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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峻瑋曾在省政資料館舉辦的紀念攝影展看到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中的作者與父親站在省政府前,作者寫著:「進入社會工作,我都驕傲地告訴朋友,我家住中興新村,只是這樣的美景在父親過世後有了變化。」「原本認定的家,現在成了國有財產,我們必須在期限內歸還政府。但這突如其來的失落反倒讓我有股衝動,想要真正認識中興新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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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家族在此度過超過一甲子的歲月,可此處算是自己的家嗎?我沒有過這樣的家族經驗,但透過峻瑋的筆似乎可以明白他說的:「我們承繼著這些,且知道這裡是我們的家,我們也是自己家裡永遠的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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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書寫牽起與自身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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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讀峻瑋寫自己與親戚間的故事,特別是一些小事。阿嬤雖然只有小學畢業,但注音符號、英文字母、加減乘除皆精熟無比。有次峻瑋趴在一旁看著:「阿嬤,你畫的這個好像ㄏ字型的,是什麼東西啊?」阿嬤說這是直式除法,便開始教峻瑋算。或許我從未與阿公阿嬤同住,印象中完全沒有這類互動的小事。而峻瑋長大後,阿嬤也會對他說起自己的私事:「其實後來有兩次,都是我自己去草屯找婦產科……」峻瑋這時才意識到在從前那個避孕觀念還不普及的年代,許多婦女都有過自己處理婚內意外懷孕的經驗,墮胎一事聽來嚴肅,但阿嬤說起卻口氣平淡,阿嬤有四個孩子,「真的帶不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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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峻瑋也與自己的阿姨和舅舅關係親密。峻瑋小學時都會回中興新村過暑假,二阿姨與表妹們也一起回來。二阿姨是國小老師,非常重視國學能力的養成,於是峻瑋與表妹以《弟子規》和《孝經》入門,接著是《四書》、《唐詩三百首》,「至今即便長篇作品〈長恨歌〉與〈琵琶行〉,依舊能在記憶中提取,一字不差。」讀至此我終於明白,峻瑋作為一位1998年生,現今26歲的年輕人,在這個人們已經開始使用AI寫作的年代,何以文字風格如此老派,甚至在跟爸爸一起放風箏時,想起白靈的詩句:「沿著河堤,我開始拉著天空奔跑。」峻瑋的童年養成有著二阿姨的養分。也不只二阿姨,大阿姨與舅舅都在峻瑋的人生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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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個回望,這個長長的曝光,是以中興新村為基點向外擴散,寫阿公、阿嬤、舅舅與阿姨,以及自己的父母。從小到大有那樣多事件與故事,為何是選擇這個而不是那個?而我也發現自己特別容易對小事共感,像是峻瑋寫到爸爸的抬頭紋,小時候他喜歡趴在爸爸身上玩,用手摸他的臉,摸到額頭那個淺淺的Z字,便使勁地想用食指和中指把它推開抹平,這時爸爸會用力抬起眉毛,對抗峻瑋撐開皺紋的力量。這讓我想起小時候坐在爸爸腿上,爸爸會親暱地用鼻頭摩擦我的鼻子,家族書寫就是會引人回憶起與自身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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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峻瑋的書寫也引我思考關於家與故鄉。對我來說,「家」是生活的地方,會跟著我移動;而故鄉,是我所成長的地方。那麼,童年經常移動的人有故鄉嗎?可成長不一定只限定一處,那麼一個人是否可能有許多故鄉?而對峻瑋來說,台北的家是家,而故鄉是中興新村跟阿嬤,這兩者都包含了「故」,是地理也是情感上的故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儘管阿嬤有天將會不在,中興新村也不復以往,但透過書寫將故鄉顯影,便成了永遠可以回去的地方。

──《長曝光:在中興新村的凝視裡,時間將我們一一顯影1949—1998》​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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