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如何形容一本書好看?就是在一堆待讀的書中一旦翻開,自動就讓它插隊了。被插隊後每日期待,一邊開心地讀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害怕把它讀完。我不是那種會追劇的人,喜歡每天讀一點讀一點,拉長與它相處的時光,拉長浸泡其中的感覺。金愛爛的《你的夏天還好嗎?》就是這樣的一本小說。
這是一本短篇小說集,讀完後我忍不住呼出一口長長的氣。我把書闔上,封面是一個在陽光樹蔭下的女孩背影,穿著黃色的長袖格子上衣,整個畫面亮亮的。我對伴侶說:「封面這麼無害,讀起來卻好恐怖。」伴侶瞄了封面一眼:「看起來很亮,卻看不見臉,感覺就暗喻了什麼。」
對耶,書封是女孩的背影,看不見正面,你不知道她的表情。我說的恐怖就是這個感覺。不是指故事很恐怖,裡面有什麼鬼怪之類的,而是金愛爛把藏在人心深處的茫然,寫得好細好深。茫然跟痛不一樣,痛是扎實的,茫然是飄浮的;痛是可見的、具體的事件,而茫然不是令人痛苦的事件本身,而是不知道該走到哪裡去。
金愛爛生於韓國仁川,1980年生,作者介紹欄寫著「最擅長寫痛的天才小說家」。但整本小說讀下來,我感覺到更多的是茫然,她抓得太精準了。茫然不見得是很深很重的東西,而是像一團霧,將自己團團罩住。
與書同名的短篇〈你的夏天還好嗎?〉,故事中一個胖胖的女孩美英,某天接到學長的電話,說想見個面。美英本來不想去,不想被學長看見比大學時期還胖的自己,但是被學長拜託最後還是去了,因為學長是「發現我不在的那個人」。
當年,美英在大一的迎新會上,悄悄離開跑到外面的草地,「我希望在我消失之後,有人會發現我曾經在那裡。」而那個人就是學長。
因為被看見了,因為被記住了,這樣渺小又不起眼的自己。可是卻又被自己喜歡的人背叛了。
學長在有線電視台的節目擔任執行製作,臨時需要找一個素人來賓,他找了美英。美英原本以為自己只要擔當類似活動背景的角色,沒想到卻被要求穿著緊身摔角選手衣,腋下和肚子肉完全表露無遺,跟一個身材苗條的女生大胃王比賽吃熱狗堡。
讀到這裡我抖了一下。
學長怎麼會這樣呢?學長不是那個貼心的學長嗎?但學長畢業後為了找工作也漸漸變成不像自己了。好不容易進入電視台的學長為了應付脾氣暴躁的製作人,騙也要把學妹騙進來啊,儘管知道這樣會傷學妹的自尊心但是他已經顧不了別人了。
已經顧不了別人了,什麼時候走到這樣的境地?這本短篇小說中的人物都像是被推著走,被推到一個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來到的地方,那種無力幾乎不是因為個人的,而是集體性的,而當中最令我感覺無力與痛的是〈三十〉。
〈三十〉是一封寫給「姐姐」的信,是從前與「我」同住在首爾讀書室的大姐姐,讀書室是那種四人同住,隔間只是張簾子,為了重考或者拚公職的便宜房間。這封信讀起來像是敘舊,卻隱隱透露了韓國年輕人為了謀得工作的辛苦,「其實今天得知姐姐在八年內沒有獲得任何任用的消息,我感到很心痛……」姐姐是師範大學畢業的,但八年來沒有獲得任何任用,而「我」的境遇也好不到哪裡去,法文系畢業,因為學校沒有教育學程而無法取得教師資格,但就算有機會取得也沒有任何學校會錄取像「我」這樣條件的人吧。要是有機會的話,「我也想送個『沒有蛋糕的蛋糕盒』給別人,以得到工作,聽說有個同學,用這種方式進入在京畿道的私立中學教書。」
整封信讀下來呈現了韓國的階級與無力,「我」年輕的時候還有夢想,而真正進入社會後漸漸認清了現實。她在補習班工作,看著那些年輕的孩子想著:「等你長大以後會變得跟我一樣......就只是成為我而已。」
成為「我」是什麼樣子?被錢壓著,當學生的時候就已是債務人,畢業成為社會新鮮人之後依舊是債務人,運氣好的話可以慢慢還債,但經不起任何意外。「我」的爸爸遇上交通意外,儘管不是闖禍的那個人,但連帶的賠償責任使家中經濟陷入無法翻轉的困境。「當時的我腦子裡想的不是幫助父母,而是逃跑。」
讀著讀著發現,這封像是敘舊的信其實是一封告白與懺悔信。「我」後來因為前男友的緣故,進到一個穿說了就是直銷老鼠會的組織,與一群人住在半地下室、窗戶有鐵欄杆的集合住宅,生活條件之惡劣請大家自己去讀小說,總之就是一個頭腦清楚的人不會去做的工作。「我」怎麼會進到這種組織呢?她可是知識分子,好歹是大學畢業生,但是「當時的我狀況很不好,已經到了只要不是殺人放火,能賺錢的事我都願意去試的地步。」而所有進到那裡的人都跟「我」一樣,並不是傻子。
「只要肯努力,誰都可以實現夢想。」她去參加培訓,看著那個一看就覺得不值得信任的男人說出這樣的話,卻還是被打動了。下場當然很淒慘,甚至到了質疑自己為什麼活著的地步,而被摧毀得最厲害的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她當時因為相信前男友,才來到這裡,前男友可是從前在補習班工作時,為了大家的福利出聲頂撞班主任的人呢。但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呢?前男友把她拉進來,而她又把從前在補習班教書時,一個與她特別親密的女學生拉了進來。當女學生也住進那可怕的半地下室宿舍後,「我」已經因為對組織來說沒有利用價值而離開了。女學生傳簡訊給「我」,一封一封的求助信,「老師,救救我!」但「我」一封也沒有回。最後女學生受不了龐大債務與人際關係崩壞自殺未遂,成了植物人。
這封懺悔信是寫給十年前曾經同住過的「姐姐」,難道「我」身邊沒有任何人可以說嗎?她在信上寫著:「姐姐,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好想問問別人,該怎麼做才對?可是現在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我」身邊沒有任何人可以說,就算有人關心她,她也擔心對方有什麼目的。而一個從前曾經無私關心過她的姐姐,成了「我」唯一的出口。
*
《你的夏天還好嗎?》韓文原書名為「飛機雲」,是飛機飛過,尾巴在空中留下的那道白白的痕跡。小說中所有的人物幾乎都像是看著遠方的飛機雲,想著自己那遙不可及的夢想。在首爾機場日復一日將廁所打掃得像沒人使用過的清潔婦、聽著中文錄音帶學中文的中年計程車司機、使用超級毒清潔劑洗碗盤一天得做好幾份打工的朝鮮女人、需求被慾望餵養得越來越大的OL、嚮往寬敞明亮住宅的新婚夫妻(最後只能住到準備被都更而不斷有蟲子進入的老宅),一篇一篇讀起來茫然的故事,但這茫然是結構性的困境,並不是因為這些人不努力不上進,不值得擁有夢想。
幾乎每一篇都能鑽進心裡,都好喜歡。可是,為什麼我喜歡這種茫然的故事呢?
喜歡的是,金愛爛的眼睛看見人們習以為常的霧,白濛濛地罩在人們身上卻不被看見。人們看待清潔婦像是清潔工具,看待電梯服務員像是電梯,而金愛爛看見「人」。她寫並不是要反,因為也反不了,但光是看見就足以令人感到能夠活著。
她的看見,像是光,像是每篇茫然中也有著小小的光。雖然被人背叛、感到被世界遺棄,卻也曾經感受過有人對快要溺死的自己伸出手。有時,人要的不是多麼大的東西,想要的只是被看見與被聽見,光是有人願意問候自己,光是有人發現自己不在,就足以有繼續活下去的力氣。
──刊載於 OKAPI:https://okapi.books.com.tw/article/196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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