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30日 星期二

2025年,431公里


今天是2025最後一次跑。為何是最後一次?明明還有一天還可以跑啊。因為明天要休息,要把餘裕留給2026的第一天。2026的元旦,打算來跑個半馬。是打算,還不知道做不做得到。

今天一邊跑,一邊回顧這半年來跑步的自己。真的是剛好半年耶。剛剛查手錶數據,第一次有紀錄跑5K是7/3,但實際上第一次跑5K是7/1,在這之前雖然零星的跑著,但七月的那次5K,讓我燃起想要好好跑步的念頭。現在回想,可能是因為不服輸,因為跑得好痛苦,有一種「欸自己怎麼那麼遜」,像是國中時候第一次投籃,怎麼努力投都是肉包一樣,於是卯起來練投籃。這次也有一點這樣的感覺。這好像是繼國中努力練投籃之後,再一次這麼認真運動。還不錯,在四十八歲的時候。

運動後最大的收穫當然是身體變健康。最近一次令我驚訝的發現,就是11月那次上山,一上山吃第一頓午餐我就咬破嘴唇,紮紮實實的,上嘴唇破了一個洞,感覺得到肉裂開微微晃的那種。我一邊罵自己笨一邊想著到底是怎麼咬的怎麼會咬破上嘴唇(要馬也是下嘴唇),一邊想著傷腦筋沒帶口內膏。有生以來我的嘴唇破都很難好,沒有立馬刷牙漱口塗口內膏的話,一旦發炎五天十天都不會好。我一邊用舌頭感覺傷口,一邊懊惱,但也沒能怎麼辦。結果很神奇,在山上那兩天我感覺著我的傷口,感覺她慢慢密合,兩天後下山我照鏡子,傷口完全沒有發炎的跡象。就這樣她在我沒有照顧的情況下,就自己好了。第一次,我體會到什麼叫做免疫力。

所以,就算沒有很快地降到我的理想體重,但我確認我的身體變健康了。這是比起體重更重要的事。而隨著跑量增加,最近也有各種心得。比如月跑量如果都是100K,一次跑5K跑20次,跟一次跑10K跑10次,後者燃脂的效果好很多。雖然之前就知道,運動達半小時以上的燃脂效果比較好,但有了切身經驗後更加確認。因為5K跑起來大概是半小時,每次半小時才剛準備要燃脂就結束了,所以如果可以,跑個10K燃脂效果會好很多。

「跑個10K燃脂效果會好很多」,說得容易,問題是不可能一開始就跑10K啊。而這也是今天跑步時得出的心得。今天突然明白,我從前看著別人跑10K,跑半馬、跑全馬、超級馬拉松,都覺得到底是怎麼辦到的。但開始跑就明白了,沒有什麼,就是一步一步的累積。當你能夠順順跑5K,離10K就不遠了;當你可以順順跑10K,離15K就不遠了。但你不可能在沒有練習的情況下,一下子就跑10K 20K(除非天生神力?)所以真的沒有別的,就是一步一步累積。這個累積從外表不會馬上看出來,我跑了半年體態並沒有明顯變化,可能只有肌肉稍稍紮實,但那累積的東西會成為你體內的力量,是心肺、是肌力、也是平衡,或許還有心理。

或許,運動能帶給人更多的是心理。那也是無形中的累積。上坡、下坡、好跑或不好跑的路面、自己的狀況,今天跑得好或今天跑得不好。最近跑步又開始不聽音樂了,就是很單純的跑著,聽自己步伐的聲音。

順便記錄一下今年的跑量,總計431公里。

07月:45公里,13天
08月:67公里,15天
09月:52公里,11天
10月:100公里,19天
11月:67公里,15天
12月:100公里,11天


 

這樣的書寫,怎麼可能不算是個作家呢?徐玫怡《好,明天見》

 

因為太喜歡玫怡做的《好,明天見》,忍不住又替它寫了一篇文章。之前分享的是小誌的版畫和俳句,今天是小書。其實這篇文章寫完很久了,但一直沒有機會po。文章有點長,而且不小心寫得太認真,根本就是書評的規格(?)

總之,喜歡的人歡迎大家去買!



「別人是OX,妳,應該不算在內吧?」

因為這句話,我決定要來寫這篇文章。

老實說,我在《好,明天見》讀到這句話時很驚訝,同時在猜那個OX是什麼。繼續往下讀後確認了,那個OX是作家。徐玫怡因為被朋友說了不算OX,可能因為受傷,可能因為自我療癒,她開始自我分析:

「沒有文學性質的寫作,經常是聊天式的口白,如此而已,真不好意思排在作家行列之中。雖然有時也突然有勇氣,拿日本明治時代的『言文一致』文體給自己撐腰,但我的言文一致,也沒有寫作雄心與志氣,還真的只是聊天的作品,每天報告自己所見所思,太隨便了。……偶有洞見或有主張,但仔細自省,思考結構不完整,邏輯殘破。這些我都自知自覺。」

那麼,怎樣才算是文學作品呢?怎樣才算是作家呢?我並沒有要討論這個問題,只是在讀完這本書之後,深深地感覺到,自嘲什麼都不是的徐玫怡是如此自由,雖然她還是會受傷,但她對朋友說,「OK,了解。」既然不被算在內,那就快活的活在自己的世界吧,「畢竟我已經59歲了啊,還要怎樣。」

《好,明天見》,就是這樣誕生的。

有一天,一個陌生訊息傳來:「要去台東嗎?我的房間有兩張床。」

「我不是什麼奇怪的人,妳可以相信我。」

「嗯……」

「多一個床位,多一份早餐,妳可以來寫作,不用跟我互動。」

「OK,謝謝邀請。」

收到訊息的隔天,我整理行李,一個沒有計劃的旅行就此盲目展開。

玫怡在書的開頭,以手寫字寫下了彷彿小說劇情的情節。但這本書不是小說,是散文,就像她自己所說的像是聊天的文體,也有點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說話的遊記。可隨著遊記的發展,意外發現這根本可以拍成人生劇展,因為她整個旅程都在沒有方向感、迷路、掉東西的歷程中度過。在花蓮掉錢包、水壺;去都蘭找朋友掉充電座,去帶回充電座結果忘了電腦;六天行程結束後竟然把行李忘在火車上……我寫得實在太簡略了,我真是一邊讀一邊笑,一邊驚訝徐玫怡原本這麼沒「頭神」(臉書上的她感覺很俐落幹練很會做事?)(雖然我也幹過把行李忘在火車上被載往下一站的事)。

掉東西掉成這樣很離譜,有一種哇她是怎麼長到59歲的,但也是因為這樣,有一種勵志感。59歲的她因為想去朋友位在都蘭的音樂工作室,想站在那裡看太平洋的海,騎Youbike從台東到都蘭,整整騎了23公里(至於為何是騎Youbike而不是租機車,這又是另外一個沒有頭神的故事),去到當地才發現沒有停靠站,最後被道路救援。

但除了沒頭神之外,我看到她想做就去做, 包括答應幾乎是陌生人的邀約,兩天後就去到台東,與陌生人同住一個房間;包括在網路上看到有人用義大利製麵機做版畫,她剛好也有,就把整組版畫工具與材料塞進行李箱;包括雖然沒有做過版畫但不管就做了;包括她自產自編自印自銷的獨立出版。

這有什麼了不起嗎?有,非常了不起。

1997年出版第一本漫畫《姐姐日記》,從那之後創作至今,《交換日記》從1出到20,從1998寫到2016。而在出版式微的現在,她反而更做起了獨立出版。59歲,人生已經過了至少三分之二,是一個習慣多過於變動的年紀,而徐玫怡繼續行動。但也可能是因為她「行動慣了」,所以她無法不動?但無論如何,看在我這個48歲、同為寫作者的眼裡,我真心欣賞也佩服她的創作形式。

書的副標叫做「台東盲遊記」(其實她也沒說這是副標,只是在書封的角落印了這排字),而她整個人的行為與文字內容真的都像是盲遊,沒有計劃、自由。她不僅言文一致,還人文一致。我忍不住想起「形式隨機能而生」這句話──什麼樣的功能,就會長成什麼樣的外型──我總是將這延伸成文字創作,《好,明天見》的文字內容與風格,包括書籍裝幀,彼此都貼合得恰到好處。

玫怡自嘲像是自言自語的文字風格,讀來卻有種因為長期寫作而無形中煉成的節奏,每的篇章都結束得剛好,且引人想往下讀,標題也都訂得讓人很想看,像是〈先說了一個謊〉〈也不算說謊〉〈其實不熟但一下子突然熟了〉。雖然她可能會說,「我並沒有要這樣設計,我只是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說回文學作品。如果說所謂的文學作品,是有著關於「人」、關於「生命」的命題,那麼《好,明天見──台東漫遊記》這本讀來輕鬆的隨筆,也有著深刻的命題──「不管遺落多少東西,但慶幸我一直沒有遺落過自己,我內在的自由,也一直在我的身體裡。」這不只是漂亮話,而是一個創作者在走過人生的歷練後,才能說出的話。

這樣的書寫,怎麼可能不算是個作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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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6日 星期五

槑力場

 

上次來槑力場,寫了超多字結果沒po,因為沒寫完,時間就過去了。剛剛,我在槑力場畫畫,聽著音樂喝著沙瓦。泥巴咖啡是槑力場的前生,是的前生,那天,我們走到花蓮中正路,我突然想起泥巴,「泥巴是不是就在附近?」我們走往泥巴,看到了老鼠貝果,卻沒看到泥巴。

「一切都是剛剛好。」那天,剛好一個認識我們的朋友就在那兒,跟我們說,泥巴轉生成槑力場了。「老闆巴俗退休,兒子女兒接手。現在開在二樓,叫槑力場。」

各位一定不知道「槑」怎麼唸,沒關係我一開始也不會唸。槑唸做「沒」,至於為什麼要叫槑力場,請自己去看槑力場粉專說明

總之我一進來就驚呆了(難怪要叫槑力場,兩個呆,呆到沒力),那整面書牆,我眼就看到Young Guns、門小雷、新世紀福音戰士、今敏、鄭問…..真是快瘋了,心臟跳得很快。

還有音樂、還有顏色,這家店是我的菜。

然後,我看到一本繪本,封面畫了個很像巴俗的人,書名寫著「一切都是剛剛好」。

「一切都只是剛剛好,你正在看這本書。」

「一切都只是剛剛好,在整個宇宙中,你剛剛好在這裡。」

很奇怪,才讀兩句,就有點想哭。

我想起巴俗的樣子、巴俗的笑容、巴俗的貝果。

我本來要寫短短的,結果又從今天,寫到兩個禮拜前第一次來槑力場。那是我第一次來,卻也不是第一次。

這是一個我以後來花蓮,如果可以定會來的地方。







水文在花蓮美崙悄悄開幕了

水文在花蓮美崙悄悄開幕了!今天來突擊,吃到好可愛的水文杯杯,杯杯裡有果凍、戚風、磅蛋糕、水果、鮮奶油、巧克力棒,總之是超級豐盛的甜點杯,而且有應景的聖誕雪人(可以吃,是蛋白霜)。

今天坐吧台,聽朋友解說水文杯杯的製作理念(好像在聽產品說明😆):「最底下那層藍色是在大海裡沉靜的感覺,中間那層是白色的浪花,再往上是攀登的岩壁,綠色的小山是爬過最多次的嘉明湖,兩支咖啡色巧克力棒是攀樹。」

顧吧台的小水編和在出餐的方廚,兩人都喜歡戶外活動,這個水文杯杯是她們戶外活動的呈現。怎麼會想到把戶外活動體驗變甜點,真是太厲害了(據說每隔一段時間杯杯可能會長得不太一樣,歡迎大家來聽故事)。

吧台有張明信片,畫的是方廚跟小水編,上面有她們製作甜點的過程,超可愛。

今天吃超飽,杯杯好好吃、生乳捲好好吃又好美(上面的花也可以吃)、泡芙好好吃……明天要跑15公里了……

google 地圖「水文工作室=甜點x戶外」可以找到 :)

水文工作室=甜點x戶外:花蓮市明德四街71號






2025年12月23日 星期二

跑15K

原來跑15K是這樣,跟10K的感覺沒有差太多,大腿髖部比較有感,最後1K也覺得腿的力氣變小了,但還可以。若說最需要留意的,可能還是我右腳大拇趾外翻的那個點,今天跑到9K時外翻點開始有感,除了有壓力也覺得一直磨到鞋子。當時有點擔心還有6K,這樣下去腳會不會很痛?而且前兩次跑10K都沒有這個問題,怎麼今天又開始了?

不過沒有很痛,把腳步放小放輕還是可以繼續跑,於是就這樣繼續。有個信廷說是大魔王的上坡我跑起來反而覺得輕鬆,是小天使吧,那時下坡對我反而是辛苦。但到了剩下2K時,不曉得是因為上坡的緩衝還是那個點漸漸習慣摩擦,覺得沒那麼不舒服了,倒數第二公里配速變快。

總之,還算是順順跑完。說是順順跑完,但還是得再跑個幾次15K,才有機會往21K邁進。或許農曆大年初一來跑個半馬?馬年嘛。不過我的拇指外翻點可能要貼個透氣膠布先(?)



2025年12月21日 星期日

​跑的時候其實我沒想那麼多

一個禮拜沒跑步。欸,不對,在高雄有跑5K,但跑得不順,又因為幾乎都在外地,沒有跑步的身體感。昨天回來,今天順順地跑了10K。十二月至今跑了八次,累計65K。現在跑步距離漸漸拉長了,只要時間足夠,跑10K不是問題,可以漸漸往15K的距離邁進。

但這個月兩次外地跑步,一次花蓮海濱,一次高雄文化中心,比較起來才感覺到不同的地面材質,跑起來的腳感不同。很奇妙,九月明明也在北海道不同地方跑了那麼多次,那時候卻沒有察覺腳感的不同,很有可能當時的注意力還在心肺和腿,或是覺得跑不好一定是因為自己的身體的緣故。而現在,或許隨著跑步距離的累積,慢慢地養成了一些肌力,這時才開始漸漸能夠分辨「彈不起來」是因為自己的腳,還是腳接觸的地面。真是有趣的發現。

今天風很大,其中一段約兩公里幾乎是迎風跑,速率自然慢了下來,迎風跑雖然吃力,但很涼。跑的時候忍不住一邊想著同樣意思但不同的詞彙,給人感受不同:逆風有種啊啊啊好辛苦啊,但迎風就很涼;順風有種咻咻咻的感覺,那背風呢?好像是背著風在跑(我在亂講)。

十公里畢竟要跑一個小時,今天沒戴耳機,腦袋忍不住開始想各種事情。倒也不是刻意去想,而是腦袋浮現了什麼,很自然地就想下去。今天,還是忍不住想起了令人難過的事,以及網路上的紛亂。我發現這兩天自己滑手機的時間增加了,忍不住一直滑,想多知道一些資訊,但越滑越覺得,那些臉書上的新聞粉專下的標題都是在釣魚,「我不能再像魚一樣了。」於是把那些自動跳出來的粉專都案XX關掉,特別煩特別討厭的還點按了「我不喜歡這個創作者」。但這兩天也看到很被提醒的資訊,像是不要反覆地把焦點擺在那人身上。我還是會忍不住想,人是怎麼走到那樣的境地,但不代表要把他的名字放大,他就是希望人們記住他的名字。這個記住是「看看我,看看我,我體內的怪物已經這麼大了。」我們要記住的是,或是該去看的是,是什麼造成了這次的傷。一旦名字被記住,名字被擴散,就有下一個在懸崖邊但想要被記住名字的人仿效。

我知道這樣說都太簡單,但我還記得那天走在台北街頭上,經過有人發傳單,發傳單的人沒有表情眼睛無神,也沒有什麼人跟他拿傳單。我猶豫著要不要跟他拿,但我就走過去了。好多人走過他的眼前。這當然只是我的投射,他可能也沒有那麼可憐,但我感覺著自己經過,一個人經過兩個人經過三個人經過,沒有人停下來。

我想到邊緣,想到這幾天看到有個朋友寫「桌沿」。我也曾想過這個比喻,有的人已經在桌沿很久了,被人一推一碰一票掉下去就會破碎。但人不是杯子,人有主動性,但這個主動性可能不只是自己往下跳而是拉著人一起跳。我想到邊緣性格,邊緣性格沒事的時候只是在邊緣,可一旦有事,邊緣人之所以邊緣就是因為他不肯說、不會說,或是什麼讓他不願意說。結果在邊緣的人有的是自己死了,有的是要帶大家一起死。

可我仍舊相信人不是杯子,人有主動性。有人不願意說話但我可以去跟他說話。人在邊緣在桌沿在懸崖但仍有機會走回來,但他的身邊需要有人。

跑的時候其實我沒想那麼多,是現在打字的時候才想這麼多。那時只是閃過一些難過的事,但風好涼,我經過一棵樹, 樹上的鳥突然飛起來,我聽著牠們振翅的聲音,繼續往前跑。



2025年12月20日 星期六

人究竟是怎麼走到那個地步?

昨天晚上在台北看讀劇,結束後在捷運上,才知道稍前北車與中山的新聞,那時訊息還很混亂,再晚些,事件漸漸釐清,影片流出。看著影片中的張男,他越冷靜我越感到心痛,他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早上收到一位讀者訊息,讀到他走出房門,與家人一同旅遊。讀到他的嘗試。讀到他慢慢地更踏實。讀到他希望自己能夠慢慢地更社會化,讀到他在跨出去時仍想記住自己曾有的徬徨與領悟。讀到閱讀帶給他的影響。我邊讀邊覺得想哭,覺得人若能感覺到有人陪伴,不論是現實生活或是透過閱讀,只要能感覺到有人陪伴,就有機會成為那個,不掉下去的人。

人究竟是怎麼走到那個地步?
人又是怎麼走出來的?


2025年12月17日 星期三

男人不是父權體制下的既得利益者嗎?哪來的困境?──讀《何苦為男?》


「有沒有以男性困境為題材的書寫?」前陣子與朋友聊天時,聊到這個話題。某天我突然想到,關於女性困境的書寫很多,小說有《女神自助餐》、非虛構有《長女病》、議題論述有《始於極限》,老實說是多到講不完,全數陳列在書架上的話可以滿滿一整櫃。但是男性呢?以男性困境為主題的書寫有哪些?我一時竟然想不出來,問了朋友,朋友也說不出來。

「你覺得男性有什麼困境?」朋友問。

「嗯……嗯……」我嗯了半天,說不出來,但又覺得應該有。「他們一定也有屬於自己的辛苦吧,只是很少說。」我這樣想。這個問題就這樣被我放在心裡,直到今年11月,游擊文化出版了《何苦為男?》。

一看到這書名我就很感興趣,雖然根本還不知道裡面在說什麼。分享了書籍資訊後,又往下想,想起林楷倫的《雪卡毒》,那些跟魚、跟海、跟邊緣者有關的故事,裡頭好像有男性困境。我又想起黃春明的《兒子的大玩偶》、瑞蒙卡佛的〈包廂〉,裡頭的男性角色都是與孩子疏離的父親,突然發現許多小說裡似乎都有男性困境,只是沒有特別被點明。朋友P說,一時想不起來會不會是因為,許多文學創作是以異性戀男性角色為主的書寫,寫的經常就是男性困境,結果反而變得太普遍……?會不會文學書寫很大一部份幾乎等於男性困境,就像Man = Man(男人=人)。

這樣說起來不是沒有,反而是很多,但卻少有人將男性困境視為議題,將它視為問題去解析。

在談男性困境前,我想先談「女性主義」。有個男性朋友一聽到女性主義就害怕,「感覺怎麼做都不對。」而這也是許雅淑為何想寫這本書的原因:「男人以為自己是女性主義批判的對象,進而想要自我防衛、起身反擊,卻沒意識到自己也深受父權體制所苦。」「我寫這本書的初衷,就是希望男性也能加入改變父權體制的行列。許多男性在父權體制下並不快樂,但他們很難理解為什麼這套以男人為中心的體制會帶給他們這麼大的痛苦。」

有人可能會說,男人不是父權體制下的既得利益者嗎?哪來的痛苦?我想先說個故事。

有個朋友在新竹科學園區上班,薪水是平均薪資的兩倍以上,少說十二、三萬,有房有車,認真顧家。但當他談到工作上的辛苦、競爭,老闆處事不公,他賣力做事卻因不懂算計而吃虧,他的太太卻對他說:「你應該更上進。」認為他該想辦法佔上風,或是去到更好的公司。可他的個性不喜競爭,只想好好做好自己的工作,但最後他還是去投了履歷,努力往上爬。「你想去哪裡?」我問。「能去台積電當然最好。是有去面試,但最後沒有下文。」他說:「沒辦法,已經有年紀了。不夠強,就是給別人挑的命。」

但若真的去到台積電,會更好嗎?一位離開台積電的工程師說:「半導體產業就是台灣的金礦,你可以進去淘金,但不要忘記進去的地方是礦坑。」

許雅淑在書中提到「狼性文化」,馬斯克是其典範,他的領導是典型的男性霸權風格,「凡事以工作優先,對員工和家人都是強勢支配的態度。」父權為女人帶來箝制,也框住了男人該有的樣子,不符合陽剛氣質、狼性文化的男孩活得辛苦,而符合父權價值的男人同樣也被綁住,他們被世俗成功的定義綁住,一旦不符合成功形象,便摔得比誰都重。

電影《東京奏鳴曲》中的父親在失業後,每天假裝去上班,但如果失業的是媽媽,可能就不會也不用假裝去上班?書中提到「我們慣用『職業婦女』一詞,卻沒有一個對等的同義詞來指涉男性,『職業男性』根本就是多餘的名詞,因為有所男性都理所當然被視為職業男性!」

讀完全書後我對書名有了新的理解,我發現《何苦為男》的「男」,指的不是生理男性,而是父權,是「活在競爭、控制與成就壓力下」的「他們」。若容許我廣義解釋,我將這個「他們」視為在父權之下的男男女女。這本書想要談的,或是說想要使其解放的,是父權之下的我們;不是要男女敵對,而是希望「無論男女,都可以自在的成為自己。」

我想起前陣子讀的《長女病》,這裡的「長女」不一定是出生順位,而是父權社會下的犧牲品,要扛責任、要讓,凡事配合他人,無法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何苦為男》與《長女病》想談的其實很類似,如同「長女」是被塑造的一樣,「男人」該是什麼樣子也是被塑造出來的。父權社會的狼性文化要求男人追求財富、地位、工作效率,而狼性的另一面是兔子,兔子特質指的是重視合作、平等,能夠同理、分享、彼此照顧,允許脆弱,可講求競爭的企業文化不會允許兔子存在──「阿里巴巴的馬雲認為,兔子文化比邪惡的壞人對企業傷害更大。他們主張改革企業,擴大獲利的方式,就是大刀闊斧剷除這些像兔子一樣溫馴善良的員工,聘用更積極、更具威脅性的狼性員工。」狼性文化下的男人們(或女人們)必須努力成為一頭狼,可這狼是可以被替代的,這頭不夠兇狠狡詐,就再換下一頭,或是企業要你是什麼動物,你就得是什麼動物,這當中沒有「人」的存在,無論男人女人都是一樣。

想要競爭,是因為怕輸,怕因此過上不如他人的生活;但因為怕輸而無止盡的競爭,真的能讓我們過上更好的生活嗎?當然我知道狼性文化是社會競爭的現實,除非可以選擇不要,而本書想說的就是:「有沒有可能選擇不要?」選擇不要活在競爭、控制和成就壓力下?這是台灣第一本討論男性困境的本土專書,全書分為四章,從男孩的英雄養成、失業的男人、親密關係中的男人、以及在父權體制下失序的男人。

書寫核心是父權之下的男性,而SAVOIR總編輯張茵惠在《何苦為男?》書評指出,她認為男性困境不只是因為生存在父權框架下,而是更多層次的,由階級困境、勞動困境、就業困境、經濟轉型困境等等諸多面向結合而成,「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獨特的男性困境,會反映那個國家最脆弱的社會環節,這無法用『父權』這種單一的框架來處理。」但至少本書已經是個開始。而身為一般讀者的我更期待「男性困境」這議題能更生活化,能進到生活讓男人女人了解彼此。

讀完書後我google「男性困境」,發現「超時空心事」有集Podcast在談「現代男性困境存在嗎?」說到男人不擅表達心事,我想起有回跟爸爸聊天,我問他遇過最困難的、很難走出來的坎是什麼,他想了很久,說沒有。「怎麼會沒有?一定有吧!」跟他生活在一起那麼久的我想著,想著那些曾經讓媽媽讓家裡很辛苦的事,難道不是嗎?那時的我想著為何爸爸不願意說,為何不坦承?他是不是想要假裝那些事不存在?但在聽了這集Podcast後,聽到臺灣男性協會理事長郭雅真說,他們不願意說或是不會說,不代表他們不在意。這時我才突然明白,我一直用自己表達情感的方式去看爸爸,願意說才是坦誠,坦承才代表在意,但不一定。

郭雅真也提到男人的眼淚,許多男人只有在父母親過世的時候流淚。而我唯一一次看到爸爸哭,是滌離世之後。滌離世那天,爸爸的情緒很平穩,但就在某天我們說起滌的事,爸爸說著說著聲音變了,一開始我還以為那是笑聲,後來才發現他在哭。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哭,也是唯一的一次。

「男人不是不說,是說了但我們沒有聽懂。」郭雅真說男人的語言與女人不同。我以為我能用跟媽媽對話的方式,去跟爸爸對話,以為如此就能獲得同等回應。後來才了解男人的盔甲不一定是嚴肅或凶狠,爸爸很溫和,比起媽媽更容易親近,但他有他不願意也不會說的,那就是他的盔甲、是他的尊嚴、也是他的困境。

因為不會表達,而與親密關係有了距離;因為不肯示弱,而不懂求援。郭雅真提到一個現象,現在有越來越多男性加入長照的行列,這是好事,但她也發現有許多男性不願意接受幫忙,現有的社會福利很難進到以男性為照顧者的家庭,他們會說「不用、有了、夠了」,有些男性基於自尊,或是想要表現自己能力足夠,不願求援反而可能成為長照的高風險群。

這些都是生活裡的男性困境,不見得是很大的難,是小小的難,但不肯說、不願開口,可能會進到更大的難。期待這本書以及這個議題,能夠成為男女對話的機會。

──刊載於 OKAPI:https://okapi.books.com.tw/article/19240?loc=writer_000


2025年12月16日 星期二

不知為何在文化中心跑不起來

 

好的,不知為何在文化中心總是覺得跑不太起來,腳的力氣感覺被地面吸走,感覺不輕快,重重的,索性亂跑,邊跑邊想著跑完的圖形會是什麼樣子。也蠻好玩的啦,有跑就好。

2025年12月11日 星期四

朋友在花蓮美崙要開甜點店了:水文!

朋友在花蓮美崙要開甜點店了,今天試營運,店面是一棟二層樓的老宅,安靜質樸、光線很美、座位很鬆,是一個很能讓人放鬆的空間 🙂

​甜點跟輕食當然也沒有話說(是說那份輕食也太大份了!)

​之前問她們為什麼叫水文啊(因為水文這名字聽起來跟甜點扯不上關係啊),她們說:「因為我們都很喜歡水啊!」她們兩個都喜歡戶外運動(第一次看到店裝有岩點、快扣跟攀岩繩,還有獨木舟?)但另一個說法更有深意:「我們希望自己喜歡的東西,能像水文一樣擴散出去。」噢噢噢,我好喜歡這個回答。

​今天來到即將開幕的水文,深切感受到她們的用心。空間是什麼樣子,代表你想讓人感覺到的。我感覺到的是安靜明亮、鬆緩自在。好喜歡這個空間,喜歡她們設計的小小巧思,包括將波影打在樓梯轉折處的牆上,就成了「水文」。

​總之水文即將開幕,歡迎大家多多捧場 :)

​不在花蓮但喜歡吃甜點的朋友,也歡迎線上訂購。

臉書粉專:水文工作室=甜點x戶外​

12/26 更新:水文已於聖誕夜前夕悄悄開幕,歡迎大家去吃去玩!









花蓮海濱跑步


昨天東華上課,今天花蓮海濱跑步,信廷一起,鬆鬆跑十公里!


2025年12月5日 星期五

今天有三件開心的事

今天有三件開心的事。

​一是體重降到50.1,還以為看錯,這大概是我今年最低的體重了,而且是穿著牛仔褲跟冬衣還吃完早餐(這很重要)。可以可以,減糖有成,下週四可以去水文放心吃一波。
下午收到昀臻和肯尼的line,小廖阿美入圍「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非小說獎,「340本選10本,真的很不容易。」真的,我也覺得,就算最後只有入圍我也很開心,因為是一本原本不確定生不生得出來的書啊。
下午跑12K。特地不安排工作,想要好好跑步,跑到10K時還覺得餘裕,進到第11K時大腿跟膝蓋開始有感,第12K時髖骨有感,進到有一點撐的感覺,腿的肌力可能還不夠,是靠著意志跑完。今天又是鄭宜農,第11K時播放〈玉仔的心〉,我一邊跑一邊想著溫貞菱在MV淋雨陪我跑著,我想像著那個畫面,然後繼續跑,完成第一次12K。
三件事情看起來雖然不一樣,但一樣開心。要是小廖阿美被獎項肯定這件事,可以擴及到銷售就更棒了XD ​ 。但剛剛想,我發現最開心的原因,其實都是因為「完成」。今年年初剛修完初稿,有一種「啊我完成了」,光是完成本身,光是從停滯開始前進,就很令人開心。
跑步也是。六月第一次跑5K要死不活,實在很難想像現在跑步竟然可以感覺輕快。溫度好舒服,覺得自己好幸福,怎麼可以這麼奢侈,也知道這是一點一點累積來的,我不是一次就可以跑12K的。
感謝自己。




秋天的花

 


之前亂插的節節草,竟然長根了,果然是生命力很強的草。

紫花藿香薊的種子像蒲公英。

路邊剪下的不知名的花,已經插了兩週了吧。

這是秋天的花。








2025年12月3日 星期三

這個冬天有沒有可能往15K前進呢?


11月跑量變少,但反而變輕了,所以飲食真的是重點,也沒別的撇步,就是減糖,還沒到完全不吃,就是稍稍忌口,小腹和腰內肉還有手臂就有感覺了。但是冬天忌口真的是好難,今天就吃了兩塊磅蛋糕,早上一塊晚上一塊,信廷剛剛想吃時我大叫不可以,最後還是陪他吃,只好安慰自己小小一塊而已,等一下再做一個小時的核心,結果我吃完就想睡了。

其實也知道在安全範圍內,不用那麼計較。

冬天跑步真的跟想像不太一樣,上一篇說過了,忍不住再說一次。今天也是在被窩時想著,我今天真的會去跑步嗎?風很大還飄雨耶!結果我去跑了,真的很了不起。收完花生,趁天還沒黑時去跑,開跑時還手腳冰冷,跑到第3K才暖和起來。但暖和起來後覺得,跑步真的很好耶,尤其是進入第4K,整個身體放開來,跑得舒爽的感覺又出現了,那時也沒飄雨了,決定今天跑6K,天還沒暗,可以跑6K。

一邊跑一邊想著,這個冬天有沒有可能往15K前進呢?


2025年12月2日 星期二

寫字。上。

〈寫字〉

他手握筆
畫一條線
有點抖
有點斜

他三歲
他八十三歲

〈上〉

我上菜囉
我上手囉


2025年11月30日 星期日

秋天跑步跟想像中的不一樣

夏天跑步時一邊流著汗一邊想,啊,等天冷下來一定可以跑得更快更久吧,結果沒有。秋天來的時候天也暗得早了,一超過五點天就慢慢暗下來,結果經常只能跑五公里。天氣變涼,身體也暖得慢,跑三公里腳趾頭還是有緊緊沒有舒張開來的感覺。更沒想到的是天氣一冷身體也開始想要懶惰,窩在被窩午睡著竟然生出啊就這樣窩著不是很好嗎的想法,不過最後還是很認分的乖乖去跑步。

​十一月跑了67公里,不是很多,但至少有跑。這個月幾乎每次都跑五公里,最後一次決定跑十公里,想說至少每個月跑一次十公里吧。前天特別先安排好工作,下午四點就去跑步,天涼涼的,我穿著風衣和緊身褲跑,戴著耳機,又是聽鄭宜農,穿的是GT2000。

​一個小時零六分,完成了第二次十公里。


2025年11月28日 星期五

去東華說說家族書寫


老實說,在寫滌和小廖阿美之前,我不知道有「家族書寫」這個文類。我還是這麼認為,多數的寫作者並不是因為先知道了某種文類,再去寫相關的題材,而是先有某個想訴說的東西,而後才被歸類。從不同的角度閱讀,被歸類的方式也會不同,我也看過《滌這個不正常的人》被歸在心理、精神醫學的讀本,而《小廖與阿美的沖印歲月,還有攝影家三叔公》的起心動念其實是想記錄那段曾經輝煌現已沒落的沖印歲月,寫著寫著卻成了對家族的探尋。
而在書寫之初,原本並非為主角的我的父母,滌爸與滌媽,以及小廖與阿美,我卻越寫越看見他們的樣子。這是如果不去寫,就不會看見的面貌。
因為宗潔的邀請,12月10日我將去到東華大學華文系研究所的課堂,以家族書寫為題做一場分享,題目是「當滌爸滌媽變成小廖阿美」。我現在看這個題目,發現很有趣,「變成」的意思是──原本是什麼樣子,後來變成什麼麼樣子──從A變成B。但在現實人生,我的父母先是小廖與阿美,後來才變成滌爸與滌媽,或是說,我爸與我媽。
想說的還有很多,包括雖然兩本都可能被歸在所謂的家族書寫,但寫作的挑戰與模式也很不相同,所面對的道德倫理也不一樣。總之,若對「家族書寫」感興趣,或是對滌與小廖阿美這兩本書感興趣的朋友,歡迎12/10下午來到東華大學,本場講座開放旁聽 🙂
【當滌爸滌媽變成小廖阿美──從《小廖與阿美的沖印歲月,還有攝影家三叔公》與《滌這個不正常的人》看家族書寫】
▸ 主持∣黃宗潔
▸ 講者∣廖瞇
▸ 日期∣2025年12月10日(三)
▸ 時間∣14:30~16:30
▸ 地點∣東華大學人社一館A207會議室​




2025年11月27日 星期四

關於AI,突然很想說些什麼

但想說的太多竟然有點懶,有種哎呀要寫好多字要花好多時間……這時突然明白,所以使用AI的人是為了效率嗎?資訊類的可以理解,可是這種內心的輸出不自己輸出,有辦法靠AI嗎?就算要靠AI也要自己餵給他啊,結果在餵的時候就寫完了?

有個朋友用計算來解釋使用AI,很簡單的加減可以心算,但複雜的就想要按計算機了。其實不用到複雜,只要連續七八個以上的加減就會想要按計算機了吧,這可以理解,因為我也是這樣,明明加減自己做得到,但是有計算機可以按幹嘛不按?可是寫作對我來說是表達,表達沒有標準答案,而計算有;計算為了達到目的,而寫作不只是為了達到目的,或者是說,目的沒那個絕對。

突然想到,我說計算是為了達到目的,比如結帳、分帳,但如果有人覺得計算是為了樂趣(有人很愛計算、有人愛解數學問題),就像寫作是為了樂趣(或其他心理層面的需求),這時就絕對不會把這件事交給AI做了。

前陣子看到一張夜市照片,挖靠根本跟真的照片一樣,不開玩笑,那個招牌街景人群剛下過雨地面濕漉漉的感覺。但為什麼要用AI做出一張像是真的照片的照片呢?底下有人這樣問,做這要幹嘛?「因為好玩。」有人這樣回答。我們人類真的是因為好玩做出了好多事情耶,不論自己究竟是否明白。


2025年11月25日 星期二

就是想要

應該是整理部落格的時間,卻有點懶。唉,我真的可能在年底前把臉書該copy的文章都貼來部落格嗎?話說這樣執著的意義是什麼?好像也沒有意義,就是想要。

但活著就不就是一個「想要」而已?

說懶得整理,結果寫了一篇部落格限定。誰知道臉書會到什麼時候呢?至少我現在在這裡說話,說得很開心。說著說著,竟然有種回到部落格時代的感覺。

2025年11月24日 星期一

​水源整宅就快消失了

住台北時,曾經度過一段每週看戲的日子,說每週可能有點誇張,但一個月看上一部可能是基本。那時候認識了不少劇場工作者,雖然沒有深交,卻有種在同一個圈子的感覺。這個圈是什麼圈呢?為了自己想過的生活或工作方式,物質條件沒那麼重要。

早餐時讀了陳雅柔的訪談。雅柔是「水源路訪談計畫」的主持人,所以這篇是自己訪談自己吧。讀了非常有感,雖然我沒住過水源路,但生活工作方式是類似的。雖然我沒在酒吧排班過,也沒當過酒促,我指的類似是沒有正職工作,就這樣這邊做一些那邊做一點,有計畫性或沒計畫性的寫,莫名其妙的活到現在。或許那個類似可以用鴻鴻的話來說:「當時不會覺得住那邊的生活辛苦,很開心,因為你可以賺得很少、花得很少,就可以自己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會讓我有種自由感。 」

在水源路的生活,或許是許多台北人無法想像的,卻也是某種在台北生活的樣貌。而這樣的場域就快消失了。

水源整宅可能將在2027年,動工改建成為氣派美麗的水岸住宅社區。在都更開始前有一系列的訪談、物件展覽與社區導覽。最近的早餐讀物有時是這些訪談,這些生活的樣子很迷人,我說的迷人是裡頭有生命,看著一個人在一個街區,住上十幾年的生活痕跡──

「今年38歲的我,在水源整宅住了超過13年,和它的關係比我的任何親密關係、工作職場都久,我小時候在高雄也是常常搬家,這裡真的是我待過最久的地方了。雖然我只是個租屋者,也是不知不覺在這裡待了超過1/3人生,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明年應該就會離開這裡,我想未來都更之後也不太可能買得起這裡的房子,還在想要去哪,但先好好說再見應該是不錯的事情。」

附上幾篇水源路訪談:

【水源路訪談計畫2——鴻鴻】
【水源路訪談計畫13——陳雅柔】

早上也讀到黃瑋傑的,之前讀過雅紅的。真的有好多朋友住過水源路,水源路真是藝文工作者的好朋友。


2025年11月23日 星期日

肌肉是有記憶的

昨天怎麼跑都跑不動,知道要抬腿,卻抬不起來,心有餘而力不足,但還是繼續跑,把五公里跑完。今天卻跑得很順暢。其實今天一起跑,就知道狀態好,身體感回來了。對,身體感,我還記得第一次穿1080跑,前兩次怎麼跑都跑不起來,可到了第三次,腳和腿彷彿突然知道要怎麼跑一樣,跑了起來。今天也是這樣的感覺。

肌肉記憶、身體感,好像是類似的東西,都需要累積,一天一天,一天一天,隔太久就要重新喚醒。停了快一個禮拜,花了三天喚醒。但今天跑得很好,我說的好不只是快,而是暢快,步伐節奏和心率,都好舒服。而今天確實也很快,五公里配速05:46,好開心!

今天聽的是「那我懂你意思了」。

(照片是結婚那天用的底片,一直到上個禮拜才拿去相館沖片。我還是很喜歡400度負片的粗粒感啊。這段是部落格限定。)

2025年11月22日 星期六

像是在跳舞一樣丟馬鈴薯

 


好的,這是我想像的。實際上我在丟種薯時有點僵硬,看起來笨拙,信廷丟起來就有種韻律感。「畢竟我也是丟了十年的馬鈴薯啊。」他說。

丟馬鈴薯不是把馬鈴薯丟掉,而是丟進溝裡。信廷種馬鈴薯是這樣的,先用火犛開好溝,然後開始丟種薯,每顆間距約四十公分,全數丟好後再覆土,覆土前記得芽點朝上。這是信廷截至目前發展出的種植方式,大概三天可以種好兩分地。

這兩天我每個下午撥一個多小時來丟種薯。我一邊丟一邊想,這要是讓有強迫症的人來丟就辛苦了,「啊太寬了」「啊太窄了」「啊丟歪了」(請看照片左一前三那顆馬鈴薯),要克制住不去調整的衝動。「覆土時會再調整,你不要一邊丟一邊彎腰去撿。」信廷說。我說好,但其實有的實在太歪了我還是忍不住偷偷彎腰去撿。

一開始有點難掌握手感,但丟上幾排後,手感漸漸出來。一次丟兩排,左右同時開攻,一手一次兩顆。右手丟的時候,左手伸進籃內抓兩顆;左手丟的時候,右手伸進籃內抓兩顆;就這樣一左一右,一邊丟一邊緩步後退。要是手腳協調又有節奏感的話,看起來很像在跳舞。不過我沒有,我太慢了。

但很療癒,挺療癒的。「答、答」「答、答」,看著馬鈴薯隨著自己的手落入土中,我在腦中自配音效,其實沒有聲音,馬鈴薯沉沉的,土鬆鬆軟軟的。

看著自己越丟越整齊,有一種爽快感(?)

一分地十四排,一排約130到140顆。一分地約1890顆馬鈴薯。這是第三和第四分地,希望你們都好好長大。






2025年11月21日 星期五

腿抬起來

大概是太久沒跑步了,腿很沉。這個月外出移動多,爬山、北上又南下,Total加起來只跑了七次,34公里。

突然覺得跑步也是一種慣性的身體記憶。

昨天跑五公里,跑的時候一直覺得鞋子磨擦到地面,這代表腿沒有抬起來。但怎麼會這樣呢?可能因為9號下山,10號11號復原,12號開始跑的時候腿還重,就慢慢跑,代謝乳酸。是不是連著幾次都慢慢跑,不知不覺腿有點忘了要怎麼抬起來呢?最近跑步都會聽音樂,但連著幾次鞋子都摩擦到地面後,我決定關掉音樂,再次好好感覺自己的步伐與心跳。

跑前三公里時,腳趾頭大拇指都有一種存在感,一時找不到文字形容,有點像血液全部集中在大拇趾。我的四肢血液循環本來就不太好,在想是因為天氣變冷,身體暖得慢嗎?還好四公里後,慢慢舒展開來。也有右腳小腿肚一開始感覺緊,每跑一步就覺得被扯一下,不痛,但有感。還好四公里後不適感就消失了。

倒是腿沉沉的。那個沉有點像是忘了抬起來。知道自己跑起來的感覺跟十月不太一樣,十月很輕快。於是我回想九月時在八雲的小漁港,第一次感受到腿抬起來跑的輕快感,以及隨之而來心肺加速。我一邊回想,一邊讓自己把腿抬起來。對,就是這樣,腿抬起來就不會去擦到地面。抬起來心跳就會加速,會開始有點微喘。對,就是這種感覺。我一邊感覺著自己把腿抬起來,一邊感覺著自己速度變快。沒錯,一旦抬起來就會變快,這就是我當時體會到的感覺。我又再一次感覺到了。節奏感出現,步伐變得輕快。最後一公里我完全沒看手錶,我知道自己正在輕快地跑著。跑起來就會暢快,那種暢快感又出現了。嗶嗶,最後一公里,05:43。


2025年11月20日 星期四

小草也會開花

 

沒想到小草也會開花。

從側邊伸出的小葉子裡,有朵小小藍藍紫紫的花。以前從來沒看過這種草開花。這是田裡常見,匍匐在地上一長就一長串的草。

看到他開花,很驚喜。

PS.臉友留言說,這叫竹子菜、也叫節節草。


雖然很小,但也是花喔。



 旁邊是咸豐草跟地瓜葉,小小的開在裡面。


2025年11月18日 星期二

像是一本打開的、透光的書

 

很喜歡這屆金典獎的入圍獎座。復古窗花老玻璃,框金邊,像一扇打開的書。簡約,不厚重。裝在盒子裡從台北提回高雄,一點都不會手痠 XD

回家後擺在燈光下看,光透過玻璃,好喜歡。

一開始只是直覺喜歡,後來仔細想,壓花玻璃也算是台灣代表吧, 玻璃後面基座是檜木。嗯,用這樣的材質來設計臺灣文學獎獎座,頂好的,整個就是很台灣 🙂

來補充一下為何要放獎座照片。

其實整個典禮啊,短短兩小時卻要花超多心力。大至會場布置與整體流程掌控,小至桌上的擺花。我也很喜歡今年的花,很素雅,雖然典禮流程緊湊不太可能好好賞花,但當花在桌上,藍藍紫紫白白淡淡,輕輕暖暖的,陪伴著我。

剛問了一下承辦,承辦說,獎座的材料來自回收的老檜木窗,用老窗戶的木條、玻璃加工製成。創作者是小朱老師,工作室在台南。

知道是用老東西製作而成,更喜歡這個獎座了,好有歷史感,感覺跟小廖與阿美的沖印歲月好搭。

感謝文學館與承辦的用心,用心就是在一些小細節上。

「等路」是兩罐迷你可愛的蜂蜜,是農家第三代回家經營的喔。


2025年11月16日 星期日

記憶是怎麼出現的

記憶是怎麼跳出來的?為什麼是在那個時刻?明明剛剛怎麼撈,都撈不到。創意市集認識的?不是。牯嶺街?不是。南海藝廊?不是。你看戲嗎?偶爾。「那你有待過劇團嗎?」「要是我有那個天份就好了。」

像是撿到一塊拼圖,卻不知道該把它放在哪個正確的位置。這樣比喻好像也有點不太對。總之我一見到那張臉,就確定我認識這個人,但想不起來是誰。就連聽到名字,我說:「我認識這個名字,」我記得臉,記得名字,但想不起是誰。

對方也想不起我是誰,只記得臉。

就在我去拿第二盤甜點,轉開無糖熱紅茶的水龍頭,在紅茶流出來的那個瞬間,登登,我想起來了。「長老教會,大學時候的團契輔導,曾經短暫帶過我們一段時間。」對方一臉不可思議,「沒錯!」這是在上演「我是你的高中老師」嗎?(這是什麼老梗) 不,她不是我的高中老師,是我大學團契輔導。

「我就說嘛,一定是在我還沒寫作之前,我們就認識了。」我就記得那張臉,在很遙遠遙遠的抽屜裡。

而我們在二十五年後,在臺灣文學金典獎相認。她在文學館工作,而我成了寫作者。



​當奇幻建立在現實,隱喻就更有力量──《月隱溪谷飯店》

 


我在想,我是從哪一個段落開始覺得《月隱溪谷飯店》有趣?原本我對有著奇幻色彩小說沒那麼感興趣,而 「月隱溪谷飯店」這個名字,一開始也有點讓我摸不著頭緒,但因為朋友推薦,就想不然試試沒吃過的菜色好了。沒想到第二頁就吸引了我的興趣──主角蘇靜瑜小時候會跟小她三歲的妹妹,在月之河Motel慶生:

「第一次跟父母說想在那兒慶生時,他們露出了詫異的表情,說那地方不是小朋友該去的,但在我跟妹妹哀求之下還是答應了。」

「汽車旅館還不錯,有很大的電視可以唱歌,很大的池子可以全家一起泡澡,也有泡麵跟餅乾。比較難受的是菸味,但小時候我跟妹妹都以為那是前一組小朋友慶生的蠟燭味,所以也沒抱怨過。」

這樣的設定超乎我的預期,怎麼會想到要讓小孩在Motel慶生,讓我覺得好有趣。因為被引吸了,很想知道故事會往哪裡發展。靜瑜跟妹妹佩佩每年都會去那裡過生日,會遇到一個漂亮阿姨,房間裡有一道雙門的暗道,漂亮阿姨會透過這個雙門暗道,將生日蛋糕送到他們的房間。

當時我還不知道,「雙門暗道」是一個隱喻,是一個「從這裡去到那裡」通道。讀到最後發現這故事充滿了隱喻,而既然是隱喻,就不是明明白白地說;讀的時候只覺得是故事的情節,讀完後再回頭想,原來是這樣啊,心裡有暖暖的感覺升起。

既然是這樣,接下來我好像也不該破梗,該保留大家閱讀的樂趣。我只想說一個點,故事中有個穿越時空的方法──喝下月隱溪谷的河水,將右手中指與無名指置於心口處,身體處於肌無力的狀態,默想你想去的地方,你就能去到那裡。這跟多拉A夢的任意門不同, 不是你擁有一個道具,或是突然獲得了時空移動的能力,它建立在「無力」「想要」與「突破」──我很無力,但我很想要,我對想去到的地方,想見到的人無比強烈,而月隱溪谷的河水在深處的深處,必須突萬難才能取得──這是一點都不容易的移動──作者左耀元將「時空移動」提升到一個心靈的層次。

包括一個住院醫師完成小說,也是一個困難的心靈移動。

一開始知道左耀元是醫生時就很好奇,他是怎麼在那個高強度的工作內容與節奏下完成小說?讀後記時才知道,「這是一本在PM off (醫生值晚班後隔天下午休息)時寫的小說。」心想天啊,這不是要讓醫生休息的時間嗎?他拿來寫小說!但如果他不用這個時間寫作,可能就沒時間寫了?

我試著去想像那個身心狀態──剛結束一整天的疲憊,然後要將身體與心理從現實工作抽離,移動到正在進行的小說世界中。每次都是一次心靈的移動。而在夾縫中要完成這樣的移動,就看你對想去的世界有多渴望。

因為感到無力與匱乏,所以更想要,無力與匱乏並不是阻礙自己移動的石頭,而成為一個條件。故事的兩個主角都患有「重症肌無力」,這是一個真實的病,卻也是一種隱喻。

當奇幻建立在現實,隱喻就更有力量。我是這樣覺得。


2025年11月14日 星期五

《那些心煩意亂只是小事一樁》──人都會老,乳房會下垂,好好洗澡吃飯睡覺才是重要的事

 

「這本書原本不在我的守備範圍,但試讀後覺得意外適合。身為一個很愛東想西想、鑽牛角尖的人,其實有點擔心自己的老年生活會辛苦呢。有機會讀讀這位韓國老奶奶的書,蠻好的。」

收到書評邀約時,我這樣回給邀稿的編輯,因為我在作者的自序讀到:「在我的認知裡,大多數文人都很愛無病呻吟;但我認為,詩人是其中最為矯情的,他們過於重視自己的情緒,以至於無暇顧及別人的感受。」

啊,李玉仙女士該不會在講我吧,「我雖然寫詩但應該不會不管別人的感受吧?」「喔不,我鑽牛角尖的時候確實完全不管別人啊啊啊……」我一邊讀一邊忍不住對號入座,一邊心虛地繼續讀下去。

打從一翻開書,我就很好奇李玉仙女士是什麼樣的背景,怎麼會在七十六歲的時候突然寫書出書呢?尤其是在〈喂!這群混帳東西〉這篇,她左批盧梭,右打托爾斯泰──

「寫下《愛彌兒》、《社會契約論》、《懺悔錄》,在當時知識界掀起巨大波瀾的尚‧雅克‧盧梭,其實是個把五個親生孩子,全都丟到育幼院的、卑劣至極的人渣。」

「寫了《二老人》、《人靠什麼活著》等書的托爾斯泰,在許多作品都極度強調基督教信仰的虔誠之心,彷彿自己全然任上帝擺佈。然而,其實他常常出入妓院,動不動就對女僕毛手毛腳。……啊這個托爾死變態,我當年還把那本厚重的《戰爭與和平》全都讀完……」

除此之外她還批了海明威、羅素、馬克思、沙特……。我第一個反應是:「李玉仙女士書讀好多啊......」

李玉仙女士,1948年生,從小就喜歡讀書,韓國漢陽大學歷史系畢業,曾經當過幾年老師,結婚之後就一直是家庭主婦,先生是詩人。而當她寫到先生是詩人時,她說:「若有人因此認為我們家中的氛圍肯定滿室文雅,那就大錯特錯了。」「更多時候的話題,不過是針對我們養的狗在發問:『有沒有帶狗狗嘎米去散步?』『今天嘎米拉屎了嗎?』『這小子怎麼不吃飼料,反而喜歡吃番茄?』」

哈哈,李女士好幽默風趣,這也讓我對她更感興趣。我繼續往下讀,知道她評論那些知識分子的卑劣行徑出自一本韓文譯名為《知識分子》的書,查了一下,發現台灣在2021年也有出版,書名為《所謂的知識分子:那些爆紅的時代人物,與他們內心的惡魔》。

我試讀了部分,對於李女士為何會這樣義憤填膺地批評,心裡有點底了。可是人性就是這樣充滿矛盾,若說知識分子出現拿石頭砸自己腳的行為,也不意外,我倒是很想了解那些走往自毀路程的人,內心的黑暗與痛苦……噢不對,我就是這種個性,所以經常把自己搞得很累,我應該要學李女士想罵就罵──「究竟為什麼那些洞察人心的小說家,做出來的事怎麼淨是這副德行?」

李女士讓我聯想到我的一位忘年朋友K。說「忘年」是因為,我一直不知道K幾歲,只知道她年紀比我大,認識她的時候我二十六歲,現在我都四十七了(驚)。前陣子我們這群認識超過二十年的朋友聚餐碰面,她一頭白髮白得好美麗,是我羨慕的那種,亮閃閃的。

「這個顏色其實是半人工的,我先染了一個顏色,然後它會褪色嘛,褪下來就變成這種顏色了。你就自己買染髮膏回來就可以啦,泡沫的那種,像洗頭髮那樣,不用很均勻沒關係,反正它會褪成一種很自然的顏色。」K說。

我說,要是我的頭髮白成這樣,就不用染了,「我現在是要白不白,黑白相間。最近正在練習跟白髮共處。」

「都好啦,想染就染啊。」K說,「你們都說我白髮很好看,可是我就是討厭被叫老奶奶。」

聚餐那天,K的許多發言犀利又直接,我聽了都忍不住想笑。後來我問她,你以前講話就是這樣嗎?她想了一下,問坐在她旁邊的C跟B,「,我以前講話是不是就是這樣啊?」他們都說對啊對啊。「我想半天想不出自己哪裡不一樣。」她對我說:「所以這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跟李女士一樣,K就是很做自己。這讓我想到我媽。就我媽自己說,她從前是個有什麼心事都往心裡放的人,想講什麼不敢講,「你阿姨都說我一有事,表情就像個委屈的小媳婦。」

「但我現在不要這樣了,我想講什麼就要講。」我媽說。

再說回我那位忘年之友K,她跟李女士一樣興趣廣泛,那天不知為何講到她在做娃娃,「又要剪又要縫,還要把棉花塞進去,」她講得好像有點煩,但她還是很認真做,「但上完這次課就夠了,這個老師的教法不適合我。」她又翻出刺繡的照片,「我覺得刺繡比較好玩,你看,還立體的。」

我們問到她的伴侶怎麼沒有來聚餐,她說他隔天要去擺攤。「那你呢?你不用去喔。」「喔,他擺攤,我擺爛。」她說,「我最近在練習擺爛。」

嗯,我覺得能說出這樣話的人很了不起(K是不是也來出一本書?)

K是還沒有出書,但我們可以先看韓國的李玉仙女士。李女士在序中寫著,之前寫了一點散文就被叫作家,覺得很不好意思,「我絕對不會再砍樹來印書。」結果現在還是出了,序的標題就叫「口是心非的辯解」。因為她發現她一動筆,心中竟然有那麼多話想說,她寫了自己對老年的看法、對婚姻的看法、對乳房的看法、對身材的看法……但也不是想說就說就了不起,要是說的話都是倚老賣老,老實說沒幾個人想聽。我發現李女士經常會說「我們以前……但現在不是這樣了……」。有一次,她發現自己把一次性的抹布洗乾淨後繼續用,用了再用,用得破破爛爛的還在用,某次那條破破爛爛的抹布剛好被媳婦看見,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應該要在流理臺的櫃子門上貼上標語,寫上『我不要節儉』。」她並沒有倚老賣老的要媳婦跟她一起節儉。

我又想起我媽。我媽也很節儉,用來擦拭水漬的衛生紙,她會攤開晾乾,之後還可以拿來擦比較髒的地方,或是擦洗碗槽的排水孔。李女士寫到南韓是在一九六〇年代後期,美軍的物資流入市面後,家境比較好的人才開始用衛生紙,但大多數的人連衛生紙都沒見過,都是用撕下來的報紙或是舊書頁擦屁股,「因此,像我這一代的人在使用拋棄式用品時,心裡總是有些關卡過不去。」

我爸是一九五〇年生,我媽是一九五三,算起來跟一九四八年生的李玉仙女士,都是生長在物資相對缺乏的年代。他們這個年代出生的人,年老時卻進入到一個世界每天都在快速運轉的時代,有時會想,他們會有被拋出去的感覺嗎?但所謂的人生智慧是,不管世界怎麼變,他們所經歷過的,會在自己的生命中形成一股踏實的基底。李女士用心照顧自己的健康,卻也會說「我又不打算活上千年、萬年,難道就不能吃自己想吃的東西嗎?於是便去買了大家都說對身體不好的可樂,每當胃脹氣時,我就會咕嚕咕嚕地猛灌下肚。這種時候,身邊沒有人嘮叨,真是萬幸。」

《那些心煩意亂只是小事一樁》,韓文書封是三個老婆婆在澡堂,中間的婆婆背部有九個拔罐的印子。我想起在日本的大澡堂內,我看著自己的乳房,再看著那些婆婆們的乳房,她們自在的袒胸搓背。人生是這樣,若有幸活到七老八十,會明白肉身不過就是一副皮囊,所有的人都會老,年輕都會過去,若能每天吃飽喝足、睡好,好好洗澡、說話,對世界仍舊充滿好奇,什麼心煩意亂的事就讓它過去。我又看中文書封,是一個灰白髮的老婆婆追著自己被吹飛的帽子,向風奔去,我也很喜歡這個意象啊。

──刊載於 OKAPI:https://okapi.books.com.tw/article/19240?loc=writer_000




2025年11月12日 星期三

不確定從哪一天,開始出現鏟子超人的新聞

然後,我認識的所有身體自由的人,農夫、寫作者、難以被分類的自由工作者,幾乎都不約而同地去光復了。我突然有一種,好像更該去光復的感覺,但同時又覺得不應該是因為大家都去,所以我想去。但光復已經那麼多人了,現在還需要人嗎?

「很需要,只是人力該如何分配。」爬文後我得出這句心得。

而真的去到光復,在太陽下排隊,等著上軍卡,聽著我們前面的一位先生說,「昨天我也是在這邊排,等了四十分鐘,軍卡載我們去到一個地方,大家下車,發現地方不對,又叫我們上車。回來又重排,又等了四十分鐘。」那位先生從高雄來,視覺年齡六十,人很和善,「我昨天一直等到十點半。」他笑笑地說,我跟信對看了一眼。太陽很曬,粉塵很多,每個人不是戴口罩就是用頭巾圍住自己的口鼻。車站前擠滿了人,而網路上卻一直說著缺人缺人。在現場,我才真正明白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但到底哪裡真的需要人?不排軍卡的話要去哪?我一邊排一邊想著。今天軍卡消化人龍的速度算是快的了,排在我們前面的先生已經上去了,我們正在等下一台。這時有個拿著手寫牌的阿嬤走近隊伍,牌子上寫著「我要志工」。一個穿縣府背心的男人跟阿嬤說話。

「我們現在沒有人,現在都是要處理淤泥。你是要拆除跟清潔是嗎?那是之後的事。……不然你先留下地址跟電話,等到我們這邊分配好工作,會派人去幫你。」男人打開手中的簿子。阿嬤拿著手寫牌,沒有離開。「還有什麼事嗎?」男人問。阿嬤聲音小小的,「那什麼時候會有人?」「現在這裡那麼多人。」

我們就站在阿嬤身邊。阿嬤身邊排了好長的隊伍。我看著那位先生,那位先生看著自己手上的簿子。阿嬤繼續說:「我們家只有我跟我先生,我先生受傷去醫院,下午才會回來……」

「不然我派十個人給你好嗎?」男人轉身對著排在隊伍前面的我們,從我和信開始數,「二、四、六、八、十,這十個人,你們跟著阿嬤去。」「十個人夠嗎?你要好好用喔!」阿嬤說夠夠夠,謝謝謝謝,「我們家就在前面,可是前面管制,要繞路,你們跟我走。」

我們從原本等著上軍卡,突然間變成被阿嬤領走。我們跟著阿嬤,穿越被管制的馬路,第一次看見原來所謂的災區,就是所有日常停擺。儘管這是連想都不用想就該知道的事,但身處現場而不是手機螢幕前,才會明白所謂的失去日常是什麼樣的生活。阿嬤家在火車站正前方的路上,但我們得繞一大圈才能走近,一路上路旁堆滿汙泥,大車進出載滿泥巴與垃圾,離開,又有車進來,灑水。我跟信六月時才來過這裡,在這條街上吃麵、餃子,我的眼睛找著那家店。現在這條街上每一戶人家,都沒有門。我們到了阿嬤家,阿嬤家當然也沒有門。

阿嬤帶我們進來,說不好意思,謝謝你們。這是一間深深的,三個隔間的屋子,現在已經沒有隔間了。我們問阿嬤該做些什麼呢的同時,已經開始環視整個空間,視覺上是這樣的──原本深及膝蓋的淤泥已經被清掉大半,剩下的是黏在地板上以及衝進木製夾板內的泥巴。所以當阿嬤說地板要清、夾板要拆,我們心裡已經有底,很快地大家就動起手來。明明大家都不認識,卻馬上各就各位,各自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有力氣的壯丁開始動手拆夾板,現場最多的工具是鏟子,但鏟子不能拆夾板,信剛好帶了一隻小隻的拔釘器,台語叫bá-luh,又有人帶了一隻大的,也有人帶槌子,這些工具都可以用來敲破夾板,就這樣大家有什麼用什麼的土法煉鋼。夾板內有電線,有個年輕男孩會水電,就處理電線。夾板拆下來,內層有衝進去的泥巴,幾個女人包括我,就去將牆面上的泥巴刮下來,然後用鏟子鏟起來。

我們動手的時候,阿嬤也一邊做。阿嬤跟著我們一起清淤泥,一邊清一邊說,這些泥巴怎麼那麼會跑,連牆壁裡面都可以跑進去。這時我才留意到牆面上的水痕,高度跟我的身高差不多,也就是說當天沖進來的水,可以淹過我整個人。

其實我們一進到屋子,沒有人跟阿嬤聊天,或是問她什麼問題。大家就是很快的,安安靜靜的開始做事。我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想的,我想的是時間有限,不知道能來幾天,我們得在傍晚五點快要天黑前,能做多少是多少。所以如果不是阿嬤自己說話,我不太好意思問她。

但那個水痕就在那,清清楚楚。有人問了。阿嬤說,第一次鐵捲門還有用,第二次整個就被沖壞,「兩分鐘,才兩分鐘水就滿到這裡。」阿嬤指著水痕,「我們只能往上跑。」這時阿公也回來了,腿貼著紗布,也跟著我們一起清理,正站在通往二樓的鐵梯前。我看著那個鐵梯,再看著空曠的一樓,這裡原本應該有著許多家具吧?現在空空的,只有泥巴。

正當我們處理著夾層與地上的泥巴,突然有一群隊伍帶著高壓清洗機進來。一個年輕男人問,哪裡要清?看起來是帶著高壓清洗機巡迴的志工。阿嬤領著他說,全部都要。男人裝好清洗機後準備要清,信停下手邊的工作說:「夾板還沒拆完,裡面有泥巴,現在清,等一下可能要再清一次。」男人看看阿嬤,「可是阿嬤叫我們進來,說有需要。」我在心裡想著,當然有需要,但做事也有先後順序。男人又看阿嬤,問哪裡要清。阿嬤指著其中一面窗戶,說那邊。我們看著阿嬤,阿嬤沒有什麼表情,阿嬤當然是能抓什麼就做什麼,那樣可能令她心安。信沒有多說什麼,只對那人說:「那你沖那邊,儘量不要噴到這邊。」然後搖了一個很輕的頭,繼續手邊的工作。

男人一邊噴洗窗戶,他的團隊認真的刷洗流到地板上的水。那群人走了之後,我們繼續那面牆未拆完的夾板,裡頭的泥巴又掉出來。下午要完成細部的牆面與地板清潔,這時才真正需要高壓清洗機。這就是現場。但現場也是,與其抱怨,不如馬上應變。

會接水電的男孩問,哪裡還有高壓清洗機啊。一位大哥說,糖廠好像有。阿嬤一聽馬上說,那她去借。「你有電話還是什麼嗎?」阿嬤說她走去借,這時候走路最快。阿嬤去借的時候,我們休息,想著阿嬤就算去到現場可能還要排隊,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借到。結果眼睛闔上才沒多久,阿嬤就帶著高壓清洗機回來了,還兩台。

下午只有五個人,但作業非常流暢。時間大概只夠清理兩間,我們迅速討論好作業程序,判斷地板的高低差,決定由第二間往後清,將泥水全部掃往第三間,再由第三間的後門舀出去。就這樣一人使用高壓噴嘴,兩人跟著刷地,兩人在第三間掃水舀出去。刷地的時候,才發現那個泥巴,緊緊地吃進地磚的縫隙,沒用高壓噴嘴根本刷不起來。這種從山上來的泥巴怎麼會出現在房子裡面呢?在九月二十三日之前,老夫妻應該想都沒有想過。而我也只能想著現場的事,盯著地磚上的泥巴,不會也無法去想那天大水來的時候,他們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隔天,我們又來到光復,一樣等著排隊上軍卡。但今天不是軍卡,而是一個帶隊的領著志工徒步。人龍消化得很快,我們想著今天很有效率。遠遠的我看到阿嬤又拿著牌子來找志工。昨天我們清理到剩下第一間,阿公阿嬤邀著剩下的五人,一起在門口合照。

我想著昨天合照的情景,然後繼續跟著隊伍走。走了約十來分鐘,經過幾戶正在清理門口的民宅,有大姊問,你們要去哪裡?那個方向的汙泥都清出來囉。她身邊的男人說,另一邊,另一邊啦。這時帶隊的停下來,跟幾名士兵交頭接耳,過了一會他說,這裡已經沒有要清的了,接下來要往45號的方向,但只要二十個人。我們彼此對望,剛剛他們領了大概上百人出來。

我跟信脫隊,沒再繼續跟著隊伍走。我們又繞回昨天那條街,在快接近老夫妻家時,被一位年輕人攔下。「你們要去哪裡?」「我們這邊需要人幫忙清理後院的泥巴。」我們想,好喔,有什麼事就做什麼。我們跟著年輕人走,竟然是那對老夫妻家的後院,原來還有一大片。

今天的氣氛跟昨天不太一樣。現場約莫十人,年輕人一直發號施令。「表面鏟起來就可以了。」「不可能清完,就是先做大部分。」他說得都沒錯,但不曉得哪裡感覺怪怪的。他好像是跟幾個朋友一起來。「現在幾點了?」「九點半。」「才九點半,做了那麼久才九點半?做事的時候時間不是要過得很快嗎?」

陽光很曬。淤泥很黏。

「十點,十點就要撤了。」「太陽到中間這條線,就來撤。」

我想起昨天下午,最後一起合影的女孩。她小小隻,安安靜靜的,卻很有力氣。她幾乎沒說什麼話。我提著水桶往後門倒泥水時,發現她一個人在廁所,正在擦拭馬桶,廁所的地磚已經露出來了,是彩色的,原本是看不到的。

我想起那個女孩,又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個年輕人說要撤了,「我要去佛祖街,那邊比較好玩。」

──刊登於《自由副刊》


2025年11月10日 星期一

不用急也不用怕,就慢慢來

 

非常喜歡誠品提案11月號的主題──「留下這一年」,透過清單來記錄自己2025年的痕跡,然後回答這兩個問題:

Q1. 你的2025,是個_____樣的一年?
Q2. 關於清單,為什麼選擇以這些事物記下2025?

收到這個邀稿時,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並且馬上就寫。剛剛讀了其他創作者的清單,發現內容幾乎是工作或創作,我的清單相較之下好「生活」,有一種「這個人是不是很閒啊」的感覺。

我的清單如下:​

1.生火
2.做麵包
3.與伴侶輪流煮飯
4.跑步
5.修改《小廖與阿美的沖印歲月,還有攝影家三叔公》
6.一起度過楊柳颱風
7.與M長達一年的錄音蛋糕
8.結婚
9.去北海道跑步​

「您的2025,是個_____樣的一年?」

2025,是再來一遍的一年。曾經有個朋友問我,「重來」與「再來一遍」的差異。我說假設重來是重啟人生,是回到過去,重來一遍,但現實無法回到過去,我們只能從「現在」,再來一遍。2025,在結束一段長久且穩定的關係之後,與另一人開啟了新的關係。在自以為認識自己的鏡子前,重新認識自己。自以為懂得愛,重新學習愛。拾起沉澱一年的書稿,直視龐大雜亂,開始動刀。不去害怕寫不好,而是去寫。發現自己非常脆弱,卻也沒有想像中的脆弱。在自以為熟悉的地方,重新生活。

「為什麼選擇以這些事物記下2025?」

幾乎都是沒做過的,或是曾經想做卻不熟悉的。像是生火,我佩服會生火的人,後來知道生火要看柴的溼度、火的溫度、還有風。有時沒火,但有煙,就需要時間。清單中幾乎是需要時間的事,麵包需要發酵,煮飯需要時間。與前任我很少煮飯,因為動作慢,但現在知道不用急也不用怕,就慢慢來。跑步需要時間,去認識自己的身體與感受。書寫需要時間,修改需要時間。

比預期強大的楊柳颱風吹斷了樹枝、砸破了屋瓦,雨水滴滴答答的傾瀉,停電,與伴侶在颱風來時感受人類的無能為力,卻有種不可為的安心與羈絆。連結需要時間。與一位友人進行長達約一年的錄音通訊,想跟對方說話時就按下錄音鍵,在可以好好聽話時打開,我們暱稱「錄音蛋糕」,太忙或沒有時間聽就先冰起來,想吃的時候再切一塊來吃。沒有非回不可的壓力, 沒有要解決什麼難題,就只是說和聽。

走進另一個人的生活,突破自己的心魔,都需要時間。結婚很短,婚姻很長。認識需要時間,一起生活需要時間。

一年當然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為什麼是選擇這一件,而不是另一件?列清單時,腦中很自然的就流出了這些,寫完後回頭看,才發現自己選擇的內在邏輯(並發現跑步竟然列了兩次!)

交稿時我沒下標題,「不用急也不用怕,就慢慢來」是編輯下的,我很喜歡,他點出了「慢」。感到很慶幸,自己可以這樣慢慢的生活。編輯請我給兩張照片,我給了一張受訪時不知道講到什麼,笑得很開心的照片,另一張是在自家大樹的鞦韆上。私心覺得鞦韆跟這份清單很搭,但可能因為畫素太低,不適合印刷,但貼臉書應該不影響。

這是我的2025。

覺得這份清單,這兩個提問,是個適合每個人都來回答的問題。

PS.誠品《提案》是免費的喔,歡迎大家取閱。
也可直接線上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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