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31日 星期三

自由,存在不自由中?我們如何成為自己?如何超越現實?

 


近日讀《成為西蒙波娃》,思考關於「成為」。成為,是一個過程,就像捏塑陶土成某個樣子。波娃說:「人唯有透過自由的抉擇與事態的交互影響,才能發現真實的自我。」但是這個「自我」,是先有那麼一個所謂的「自我」,然後慢慢成為自我?或是在整個過程中漸漸成形,成形的過程都是自我?

這是很形而上的思考。但我回看自己,我確實隨著一次一次的選擇,看見事態的變化與自己,就又更了解自我多一些;而「我」的樣子,也因著這些選擇,有了自己才知道的變化。我感覺到做出選擇與行動的自己,是基於自由。

可是,我一直都是自由的嗎?

自由,存在不自由中。得先感覺到不自由,才會生出對自由的渴望。

第一次感覺到不自由,是小學三年級。某天午睡我趴在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想著自己什麼時候才會十八歲。為什麼是十八歲?大概是認為十八歲就有決定任何事情的權利;當時的我還不知道,自由除了擁有選擇的權利外,還要有能夠選擇的能力。

自由,並沒有因為我長到十八歲,就順其自然的來了。十八歲的我陷入一個更為明確的困境。如果說,九歲的我感覺到不自由是因為體制,十八歲的不自由仍舊是因為體制,但以前從未思考過脫離的可能。九歲的我認為上學是理所當然,十八歲的我不再認為理所當然,卻沒有為自己選擇另一條路的能力。

我感到不自由,卻沒有選擇自由的能力。離開學校要做什麼?我不知道我要做什麼,我沒有想做的事,沒有方向,沒有工作能力,沒有經濟能力,唯一能做的只有對現況說「不」。那是第一次發現,想擁有自由,要有「能力」。這不是說要有能力才能夠享有自由的權利,而是,就算享有自由的權利,但無能力者無法為自己選擇自由;就像門開了,卻不會飛。

慶幸的是,當時的我雖然沒有能力,但我有後盾,有名為家庭的支持系統,有所謂好的現實條件,讓我有機會對「不自由」說不,而不是不得不。我想說不,也有條件說不。可是有些人,他們不得不。

看電影《富都青年》,看到阿邦跟阿迪,看到馬來西亞無身分移工的困境,他們的生活是被推著走,幾乎沒有選擇。我想起沙特說的「現實性」與「超越性」。

「現實性」指的是人生中所有無法自行選擇的偶然條件,包括誕生的時代、地點、膚色、性別、家庭、教育條件及人所得到的身體。「超越性」指的是人能自由超越這些條件而決定自己的價值觀,而後「選擇如何理解」現實,以及如何以行為塑造自我。沙特認為:無論處境如何,人可以自由選擇回應自身處境的方式,從而超越現實性。

波娃對此看法提出質疑:「一個被關在深閨中的伊斯蘭小妾要用什麼方式超越現實?」波娃認為理論上能夠自由為自己選擇價值觀是一回事,但在現實中擁有選擇的能力是另一回事。

我認同波娃的說法──人若處於一種沒有機會接觸到現實以外世界的處境,要如何看見現實以外的可能?但換個角度來看,世界再封閉,總是有隙縫,總是有現實條件以外的「什麼」透進來;透進來的不一定能改變現實,卻可能帶來「選擇如何理解」的自由。
存在與虛無(新版)

雖然我這麼想,但還是覺得所謂的「選擇」,不論是現實性或超越性,對活在底層的人來說都格外的少與難。而朋友說,底層的無能為力,中產階級也會有。「可中產階級的選項,或得以超越現實的可能性,總是比底層世界要來得多吧?」我說。

但當我說完,我想起電影《大象席地而坐》,那當中的老人、青年、少年與少女,他們不自由的痛苦,或許不比無身分者來得小──

    「我覺得呢,我的生活就是一堆破爛,每天堆在我面前。我清一棍,就有新的堆過來。」

    「這人活著啊,是不會好的。會一直痛苦,一直痛苦。從出生的時候開始,就一直痛苦。以為換了個地方會好,好個屁啊。會在新的地方痛苦。沒有人明白,它是怎麼存在的。」

    「你不舒服。我覺得這就對了,我沒覺得人什麼時候舒服過。」

    「你能去很多地方,可以去,可到了就發現,沒什麼不一樣。」

胡波筆名胡遷,著有小說《大裂》,同名小說〈大象席地而坐〉是其中一篇,與電影改編差異極大,但同樣透出虛無。電影中從未出現過的大象,在小說裡出現了。「我」去看那頭大象──

    「因為我得看看牠為什麼要一直坐在那,這件事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大的一個問題了。」

為什麼一直坐在那?為什麼我一直在這裡?為什麼一直痛苦?這可能是胡波創作的源頭。他在《大裂》後記寫道,「將寫作看做直面生活最有力的方式。於是從其中得到某種力量,以對抗世界的灰暗。」我想,創作是胡波超越現實的方式,可最終,他還是讓自己的肉身先離開了現實。

我忍不住想,當一個人還未感到不自由之前,是自由的嗎?在還未思考自己是誰之前,是自由的嗎?而思考之後,就真的是自由的開始嗎?

──刊載於 OKAPI:https://okapi.books.com.tw/article/17526?loc=writer_003

 

2024年1月22日 星期一

被丟掉的巷子

 

沒有預期。不預期會遇見什麼,不知道何時會停下腳步,不曉得會停留多久。今天去勝利星村,主要去繫本屋。從繫本屋出來後逛了一圈,但那些被整理得氣質相近的眷村房舍並沒有讓我佇留。走了一圈後,本來要去搭車了,已經查了火車時刻表,但我拐了個彎,在孫立人行館旁遇見一個小屋子。結果我在這小屋旁,看了一個小時。

其實是先看到白板,上頭有字,白板上頭好像寫了什麼字。我忍不住走近仔細看:過濾棉不回收 / 棉被枕頭不回收 / 油漆桶不能回收 / 塑膠門、馬桶蓋、石膏板、安全帽不回收 / 塑膠玩具不回收 (最右邊那個字我看不懂)(字的旁邊印有藍色幸運草)。

接著是底下轉角,寫著:轉角不要放東西、不要放東西。

先是被字吸引,然後是景。這是回收站吧?但好像不太一樣?我沿著轉角彎進去,是一條奇異的巷子。

一開始我看不太懂,後來漸漸看懂。它們本來是垃圾,但來到這裡就不是垃圾了。好奇怪,平常它們被丟掉我可能不會多看一眼,如果是在某戶人家的某個角落也不一定會吸引我的目光。但它們現在在這裡,被有意無意的陳設,彼此有關係好像又沒有關係。這些人造物跟植物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像在同一個世界,如此協調。人們把東西丟來這裡,然後有人一點一點的,把這些沒用的被遺忘的東西,用時間,打造出一條又美又沒用的牆。讓我花了一個小時在這裡。

但如果它們不是被擺在巷子的牆邊,而是在一個中規中矩的空間被整整齊齊的擺著,可能不會讓我花上一個小時。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麼仔細地看了。

被丟掉的人偶。被丟掉的檯燈像眼睛。被丟掉白鷺鷥被丟掉的電扇廢棄的輪軸。被丟掉的白色的垂掛的星星。假水果真仙人掌。還有很多很多。

有個男人低頭在巷口,不知在洗什麼東西。他是這個巷子的神嗎?後來我知道他在洗什麼了。他甩開一條布掛起,是花開富貴。

要離開前,有人又載了東西來丟。

 

2024年1月18日 星期四

聽音樂時

聽音樂時
手跟著動啊動
動的時候是跟著節奏還是旋律?
是腦袋還是心?
還是眼睛?

動出來的東西叫做塗鴉
塗鴉是什麼
就是什麼也不想
但真的沒有想嗎
可能有可能沒有
但確定的是
塗鴉時腦袋裡沒有字
寫字時腦袋裡全是字

所以不要一直寫字
偶爾塗鴉
把字丟掉








2024年1月6日 星期六

渾沌

 

渾沌層層把心智包圍著,這層層白霧似的渾沌不斷地旋轉。有的地方霧濃些,有的地方淡些。偶然層層的淡的地方恰巧排在一起,那一剎那之間,渾沌就像開了一個窗子一樣,一個清明的意象就映入心智想像之中。一霎間,這些旋轉的層層白霧就又把窗子關上了。至於是否稀薄就透明,誰也不知道,這樣也就是一種比方而已。

​有時一個窗子因爲開口的地方,或是所謂稀薄的霧層,排列得合宜,可以一直開着一個時間。有時連連一閃、一閃地開闔,有時久久不開,時忽然整個開朗,光天化日,無微不顯。

​──鹿橋,〈渾沌〉


​今年元旦的台北不冷,陽光很暖。我從朋友家書架上取下鹿橋的《人子》。以前我常說因緣際會,我總是在因緣際會下做了某些事,去到某個地方。而現在遇上這段話,似乎也是因緣際會?為什麼是取下這本書?而不是那本?這當中當然有選擇。可如果我不是站在這個書櫃前,就不會在那個時候遇到這本書;如果我不是現在這個心境,就不會先翻到〈渾沌〉,而〈渾沌〉裡的這段話也不會對我有所意義。

​去年的最後一天,與前伴侶協議解散各自單飛。昨天回到高雄,離開長居十年的鹿野(謝謝前伴侶幫我先載了幾箱東西回來)。對母親來說這是突如其來的消息,但她的反應比我想像中的平和。原以為她會唸我一頓,說我不會打算。而她說,事情總是會有變化。

​「但我沒有想到你會想回來住。」媽媽說,你從高中畢業就一直想離開家。我說嗯,高中畢業之後就沒有在家裡長住過了,「除了弟弟剛過世的那一個月。」

​我離開高雄太久了,或許這是個與父母好好一起生活與相處的時機。

​目前會在高雄先待上三到四個月,進行手邊想寫的東西。之後會長住高雄?還是搬去台北或其他縣市?再看因緣際會。而在高雄的這段時間,若有什麼有趣的活動或工作,歡迎邀約。